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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南铁道报

盐津

日期: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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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笛声       上一篇    下一篇

图①

图②

图③

丹麦青年唐悠友(左一)与站长叶利(左二)

本报记者 周奇 茅磊 黄圯 文/图

从翠屏到盐津北,5635次“慢火车”要运行三个多小时。窗外是峡谷、碧水、隧道,车厢里是人间烟火。而这座西南地区最窄的“一线城市”——云南省昭通市盐津县也即将迎来高铁的开通……

初夏时节,耀眼的阳光洒进翠屏站的候车室里,在这座老站的墙上留下斑驳的印记,墙上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略显闷热的空气。离5635次“慢火车”进站还有半小时,候车室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些人。这里没有高铁站的玻璃幕墙,也没有翻滚的电子屏幕,只有一张“5635次”提示牌挂在检票口处。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5635的旅客检票了”,人群便慢吞吞地往站台挪。

1

“慢火车”上的烟火人间

当天不是赶集日,也不是周末,车厢里人不多,安安静静地散坐着。

这趟由重庆客运段担当的“慢火车”,从内江到昭通300多公里,站站停,平均时速不到40公里,像一位不肯退休的老伙计默默服务着沿线山区的群众。列车长侯琳在车厢里慢慢走着,跟旅客打招呼。她2022年来到这趟“慢火车”上,4年了,经常在沿线站点乘车的旅客她差不多都认得。“每天大概两百来人坐,周末和赶集日多些,学生放假的时候最热闹。”侯琳说,“沿线有些乡镇,老百姓出门就靠这趟车。”

窗外,丘陵慢慢拔高,山越来越陡,隧道一个接一个。每钻出一个隧洞,峡谷就深一分,关河从浑黄变得碧绿。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时光跟着慢下来。

靠窗的位置上有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伙子,他说在网上刷到过盐津的视频,“整座县城夹在两座山中间,房子建在河边,只有一条路穿城而过,没有红绿灯,县城很‘窄’很有意思!”他想亲身探访这个被网友称为“中国最窄县城”的地方,于是从北京坐动车到成都,再从成都转动车到宜宾,最后从翠屏站上了这趟“慢火车”。

列车钻出一个长隧道,峡谷又深了几分,关河在脚底下翻出碧绿的浪花。“慢火车”上就是这样,离开了城市的喧嚣,人与人之间距离更近了,我们就这样一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渐次闪过。

2

沿着河岸一线铺开的城市

3个多小时后,5635次“慢火车”停靠盐津北站。站长叶利站在出站口,手里拿着记录本,脸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跑的人。叶利在盐津北站干了10多年,对这趟“慢火车”有感情。“从翠屏过来才十几块钱,沿线那些乡镇,老百姓出门就靠它。”他说,“现在也有外地游客专门坐‘慢火车’来盐津旅游,但不多,还是本地人为主。”

我们问他渝昆高铁的情况,他往远处的山里一指:“那边在建盐津南站,出川入滇第一站。等通了,出行就方便多了。不过‘慢火车’应该还会开。老百姓需要,替代不了。”

走出车站没几步,盐津的“窄”就压过来了——两边的山几乎要合拢,关河在中间径流而过,县城就沿着河岸一线铺开。在最窄的位置,能隔河看清对岸人家阳台上晾的衣服。

我们住的酒店就在关河边上,老板是本地人,泡了壶老荫茶开聊:“咱们盐津就是一个‘窄’字,一个‘险’字。县城最窄不到三十米,最宽也不过三百米。网友都说我们是‘一线城市’,不是北京上海那种经济发达的‘一线’,是真的细得像一条线。”他手上比划着两山夹一河的样子,笑着说:“楼房只能往高里盖,一半嵌进山里,一半悬在河上,下面几层拿柱子撑着,跟吊脚楼似的(图③)。”

“盐津这名字怎么来的?”

“产盐,又有个渡口,就叫盐津了。”老板说,“秦朝就有人从这儿走五尺道入滇,唐朝袁滋还在豆沙关刻了块碑。咱这地方虽小,但故事不少。”

3

豆沙关到吊钟岩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豆沙关。它古称石门关,由蜀入滇的第一道险关。两侧峭壁直上直下,中间一道缝,关河在底下流淌而过。站在高处往下看,秦五尺道、关河水道、昆水公路、内昆铁路、水麻高速公路,五条不同时代的路(图①)在同一个山坳里叠在一起——最近处是两千多年前马帮踩出来的路,青石板上蹄印还在;旁边关河水道,是当年运盐的命脉;再往上是上世纪修的公路;内昆铁路夹在昆水公路和关河水道的中间;最顶上,水麻高速公路高架桥凌空跨过去。两千多年的岁月都夹在这道峡谷里。

我们走了一段五尺道,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被马蹄踏出坑的青石板。石头冰凉,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的马帮铃声。对面崖壁上挂着僰人悬棺,旁边的袁滋题记摩崖石刻记的是唐代跟南诏的往事,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下午,我们去了吊钟岩观景台。这里是盐津的最高点,可以俯瞰盐津县城。旅游栈道穿过一片竹林,走到头,整座县城便铺在脚下:关河在谷底拐了个弯,两岸的楼密密麻麻挤在河边,外墙刷成了明黄、粉蓝、青绿、桃红等“多巴胺”配色,倒映在碧绿的水里。在这儿,我们算真正看见了“一线城市”的全貌。

4

峡谷里的慢日子

盐津的节奏,和它的地形一样,是被峡谷框住的。主街道只有一条,沿河而建,行人和车辆走不了多快,不是不想快,是没地方快。

沿街的门面半开着,一个老汉坐在台阶上吹奏着萨克斯,吹的是《回家》,调子不太准,但声音够亮。

旁边卖包谷粑的老太太支了个铁锅在店门口,慢悠悠地翻着,香气顺河风飘出去老远。街对面的大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摘菜,下手利索,眼睛却盯着街面上的热闹。

河上有一座吊桥(图②),晃晃悠悠地连着两岸。放学的时候,几个小学生呼啦啦冲上去,吊桥跟着晃,他们也不怕,嘻嘻哈哈地跑,书包在背后颠得嘭嘭响。一路的大人喊“慢点跑”,喊完了自己也跟着笑。

晚上,整座县城像换了一副面孔,县中心那片忽然热闹起来,烧烤摊支起来,油烟往上蹿,混着辣椒面和孜然味;摆地摊的铺了一块布,叫卖袜子发卡手机壳;广场舞的音乐照样响着;小伙儿骑着电动车在街上穿来穿去,后座带着女朋友,笑得很纯粹。

这峡谷里,白天静得能听见关河水声,到了夜里,人气全冒出来了,挤在这条窄窄的街上,热热闹闹地过。这种慢不是刻意营造的,地就这么窄,楼挨着楼,人挨着人,想快也快不起来。在这儿,时间不是用来赶的,是用来过的。

5

盐津的下一站

5月8日,渝昆高铁川滇段铺轨工程正式启动,从宜宾铺到盐津南,盐津南站站房也已封顶。此前的3月18日,渝昆高铁盐津南至昆明南段已进入铺轨施工阶段。这条全长约700公里、设计时速350公里的高铁通车后,盐津到昆明、重庆、成都、贵阳的时间都将大幅缩短。

侯琳说“慢火车”还会开,叶利也这么说,“‘慢火车’是沿线乡亲走出大山最朴素的方式。”

盐津这条峡谷里,两千多年走出了一条又一条路。五尺道、水道、公路、铁路、高速,现在又多了一条高铁。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快。但那些被马蹄踏出坑的青石板还在,悬棺还挂在崖壁上,“慢火车”的声响依然还会在山谷里回荡。

它们不着急。

编后记

与丹麦青年同游一程

在去盐津采访的路上,我们碰见了一名来自丹麦的留学生。刚开始注意到他,是在宜宾市翠屏站候车室里,他穿着白色T恤,背着一个大大的橘色登山包,金色头发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目光轻扫周围一同候车的人。

检票时,他跟我们上了同一趟车——5635次“慢火车”。落座车厢后,我们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原来他正凝神细读的书是《三体》。

“刘慈欣的书?”我们试着聊天。

闻声他抬起头,眼眸一亮,流利的中文脱口而出:“你们也看过这本书吗?”

几番闲谈,他向我们介绍自己的中文名字叫“唐悠友”,23岁,目前在北京攻读中文专业大三,“唐,唐朝的唐;悠,悠闲的悠;友,朋友的友。”他一个字一个字解释,“老师说,起这个名字是希望在悠长岁月里结交到朋友。”

这是他在中国第一次独自出游,从北京乘坐动车踏上西南大地,先后游览了成都、乐山、宜宾等地。谈及“慢火车”,他语气真诚:“朋友推荐我一定要体验一次‘绿皮火车’。虽然高铁很快、很方便,但‘慢火车’很热闹,更能深入地感知中国文化。”

每到一站,唐悠友都会起身打量四周,时不时望向窗外。车厢内,气氛很松弛。三三两两的旅客散坐着,有的聚在一起摆龙门阵,有的从包里摸出些水果和点心吃着。过道另一边,有位大娘抱着一个竹篮,花布下面不时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只芦花鸡。唐悠友盯着那只鸡看了好一会儿,“在中国,鸡也能坐火车?”他似乎对“背篓上火车”这类场景格外好奇。

我们耐心向他讲解,这种公益性“慢火车”为了方便沿线百姓赶集、走亲访友,可以携带部分活禽。听罢,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有感而发:“动车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喜欢看手机,或者睡觉,很少有陌生人之间像这样互相交流说话。”他指了指车厢里摆龙门阵的大爷,又指了指吃橘子的大姐。“‘慢火车’不一样,很热闹!”他说,这可能就是网友说的“烟火气”,“中国有很快的火车,也有很慢的火车。快的给有需要的人用,慢的,给所有人用。这样很好!”

15时许,列车穿过最后一个隧道,眼前豁然开朗。“盐津北要到了,请各位旅客提前收好自己的东西,准备下车。”列车长清亮的声音响起。不远处一条窄窄的河穿城而过,两岸鳞次栉比的房子依山而建。

唐悠友麻利地收拾好背包,把《三体》塞进侧袋,起身整理衣衫,笑着跟我们道别。“谢谢你们跟我聊天,我很喜欢说中文,喜欢了解中国传统文化。”他虽然略带异国口音,但字字清晰,下车后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掏出手机定格下列车靠站的温暖瞬间。

山河相伴,笛声再次响起,5635次“慢火车”缓缓驶离盐津北站,稳稳当当,奔赴下一个山间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