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靖宇
我是抱着“朝圣青铜神树”的念头进三星堆博物馆参观的。作为一名铁路人,天天跟钢轨、信号机、调度命令死磕,对这种跨越千年的硬核工程,心中带着敬畏。谁知道,第一个把我钉在展柜前挪不动脚的展品,不是高大上的青铜面具,而是这只圆滚滚的陶猪。
它像个三千年前的“表情包”,俩圆鼻孔怼在前面,眼睛就是俩挖出来的窟窿,嘴角还往上翘着,带着点没心没肺的狡黠,活像我每次下了大夜班时的样子——眼肿得如出一辙,又藏着点终于熬完交路的窃喜。我盯着这只陶猪笑了半天,看见的是自己的影子。
干铁路这些年,日子是按规章和行车表过的:几点接车、几点检查、几点交班,连说话都得按作业标准来。在外行人眼里,这工作实在枯燥刻板。然而在标准化的作业之外,谁没点偷偷藏起来的小乐趣?比如在值班室贴一张上过“西南铁路”微博号的《二十四节气》漫画,又比如交接班时说句玩笑话把熬夜的困意冲散,再比如在间休时蹲在轨道边看云飘过,跟道砟说两句话……
看着这只陶猪,我很自然地猜想,它大概就是古蜀工匠“间休”时的小乐趣。陶土粗糙,工艺也不精致,猪耳朵捏得歪歪扭扭,但是正因如此,它给了我十分亲切、妥帖的感觉:三千年前捏它的人,和我大概没什么不同。或许那个工匠制作过庄重的青铜礼器,画过富丽的神树纹样,却也在某一个不必劳作的午后捏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猪,极有可能是给孩子当玩具,又或许只是手痒之余自己寻个乐子。它绝不是什么惊世之作,但流露出来的烟火气时隔三千年依旧鲜活,因而更自然动人——古人也和我们一样,会累、会笑,会在枯燥的劳作中给自己寻些乐趣。
以前我总认为文明的传承是以宏大的符号、雄伟的工程为载体的,即神树、面具、史书上所载的祭祀与征伐,但看见这只陶猪之后,我忽然悟了:历史的洪流是由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汇聚而成的。我们都可恰如其分地被称为“时代的打工人”,以日常琐碎之日,维系文明脉络的发展。走出博物馆,我看着手机相册里的“猪”,它仍旧笑眯眯的,似在说:“日子再辛苦,也别丢了那点小快乐。”三千年前的工匠,今日守轨道的我,人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把平凡日子过得有情有味,有光有暖。网上有句话特别适合此情此景:“列车有轨道,人生也自有轨道,故而轨道之外所蕴藏的烟火气、小情趣,方是支撑人们一直走下去的真正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