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宝库
踏月漫步,意境很浓。月光穿过层层枝叶洒落地面,像有人轻挥蘸了银粉的笔,抖落一地斑斑点点的银屑,如梦如幻。
小区大门口,保安室的灯光漫出窗棂,一对母女站在那里,牵手低语。女孩脚边立着硕大的拉杆箱,分明是要远行。
一辆网约车缓缓停下,司机将箱子放入后备箱,女孩与母亲道别,汽车转瞬融进夜色。母亲伫立原地,朝着车去的方向不停挥手,久久凝望。
我理解这位母亲此刻的心情。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离开从小生活的城市。初冬夜晚,行道树枝丫在寒风中瑟瑟,抖落片片残叶。我登上火车,望向站台上的母亲。车厢紧邻蒸汽机车,寒风裹挟烟气,撩起母亲鬓角一缕碎发。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我突然想起孟郊的《游子吟》,心头骤然酸楚,不顾一切跑下车,扑进母亲怀里。
“到了就写信,邮票在你棉衣内袋里。”寒夜里,母亲的声音轻得发颤,字字落在我心上。
列车缓缓开动,她跟着小跑几步,右手高高扬起,不停朝我挥手。我隔着车窗凝望,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车轮碾过钢轨,发出规律的声响,母亲挥手的身影在我心里愈发清晰,挥之不去。
两年以后,我上班来到大山里的一个小站,全站职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没有火车经过时,连人都见不到一个,整个站区很是安静,只有运转室侧后方的几棵树在微风下发出轻轻的哗哗声。我在这样的宁静里,度过了三年青春时光。
又是冬天,师父接到了退休通知。
他以前常说,干了一辈子铁路,其实并没走过啥地方,退休就有时间了,想到处走走,看看外面的风景。
可真拿到退休通知,他沉默了,眼底的光渐渐黯淡。
我陪他回到简陋的宿舍,帮他收拾东西。
“小刘,陪我走走。”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好了,师父用手在衣服上拍打两下说。
他走得极慢,像是以脚代手,轻轻抚摸着每一根枕木、每一颗道砟,如同抚摸即将别离的孩子。
“你知道吧,那几棵树是我刚到这个车站时亲手栽下的。小站寂寞啊,栽几棵树做伴吧。”他领着我走到运转室旁边那几棵树前,用手拍拍树干。
那几棵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挺直海碗粗的躯干,枝叶在微风下摇动,发出轻微响声,像是回应。
师父抬头上望,眼里满是不舍。
当晚,小慢车准点驶来。我送师父上车,他刚找到靠窗的座位,便急忙抬起车窗,探出头朝我用力挥手。
列车远去,彻底隐入夜色,我独自站在站台上,眼眶早已湿润。
后来,同事告诉我,师父家里也没什么人,回去也就是叶落归根罢了。至于他对退休生活的规划,不过是一些想象罢了。
就在这一刻,我一下明白了师父走的那天的举动了。他上车后使劲挥手,不仅是对我,也是对夜色笼罩的车站告别,对自己工作了几十年的地方告别!
我想,师父回到家里,也会种上几棵树陪伴自己吧。
我脑海里又浮现出师父探出车窗挥手的身影。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想起母亲对我挥手送别时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