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书丞
群山之间
黎明时分，钢轨像鱼一样盘绕在山腹
我数不清它们的身子分成几截
只知道那些向远处去的部分
会在夜里游回来
父亲说过，西南的山是倒着长的
根须伸进云里，枝干扎进地壳
成昆线修到小相岭隧道那年
他听见石头内部传来打桩的声音
他说那是山在翻身，像老家屋檐下
挂了二十年的腊肉
每一寸收缩都带着时间的腥味
如今钢轨盘踞着，不走了
把山勒成一道道梯田
每节车厢经过时，路基
会轻轻颤抖
像一个人被叫到名字时
从沉睡里抬了抬头
隧道里的星空
我有过一次在隧道里徒步的夜晚
手电筒的光像一截短绳
前方是黑的，身后也是黑的
只有头顶每隔几米的水滴
精准砸在安全帽上
那些水来自何处
有人说来自山顶的积雪，有人说来自
地质年代的海。我蹲下来
接住一滴，冰凉，坚硬
像一颗沉默多年的道钉
六十年前，有人在这同一片黑暗里
点着马灯，用铁锹挖开山的心脏
他们挖出了溶洞、暗河
挖出亿万年前的鱼骨
我关了手电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但我听见头顶有星星在响
不是天上的，是岩层深处
那些被埋了太久的光
正在一滴一滴
数着自己的时间
钢轨尽头的小站
这个站在地图上只有一个点
不卖票，没有候车室
只有一间刷了白灰的平房
和门口一棵结了青苔的槐树
值班员姓刘
他在这里守了三十八年
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
是站在站台上看云
他说西南的云是活的
有时候像火车，有时候像山
有时候像一个女人弯腰捡东西
腰弯得很深，弯了一下午都没直起来
他给我看一个铁盒子
里面装着四十三颗道钉
每一颗上都刻着年份
1987、1991、2003、2016
他说这些都是他从轨枕上换下来的
旧的去了，新的来了
就像人一样
我问他，这些年
有没有哪趟车让他特别难忘
他想了想，说有一年冬天
一列慢车临时停了二十分钟
下来一个男人，抱着一只军用水壶
站在站台上往南边看了很久
然后上车走了
水壶忘在了槐树下
他捡起来，摇了摇
里面还有半壶水
他喝了一口
是咸的
人间尺素
西南的山太多了
铁路把它们一封一封捆起来
像捆旧书信
每一座隧道就是一枚邮戳
盖在山的心口上
我坐的这趟车
正在穿过今天的最后一个隧道
车厢里有人在打盹，有人在看手机
没有人知道头顶上压着多少吨石头
多少吨时间
但我看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亮
不是灯，不是星光
是那些被深埋的旧马灯
正在岩石的缝隙里
像萤火虫一样
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它们拼成的样子
是一封没写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