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玉松
五岁那年,我突然生了一场病。原本成天在山间田埂上疯跑、不知疲倦的我,没了往日的淘气,不想吃饭,不愿说话,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整个人蔫蔫的。看着我病恹恹的样子,母亲急得眼眶通红,一刻也不敢耽搁,翻出平日里背我的旧背带,麻利地将我紧紧绑在她的背上,背着我去隔壁村寨找赤脚医生打针治疗。
五岁的我早已不是襁褓中轻软的婴儿,小小的身子有了重量,两条腿无力地垂挂在母亲腰侧,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母亲身材本就不算高大,背着我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更是步履维艰。
去往隔壁村寨找赤脚医生的路,全是蜿蜒曲折的山路,青石泥路坑坑洼洼,坡陡路滑。母亲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脚步沉重,一步一停,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地萦绕在我耳边。母亲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后背的衣衫也渐渐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她不敢走得太快,怕颠簸到背上的我,又不敢走得太慢,怕耽误了我的病情,就在这两难的拉扯中,艰难地向着邻村前行。
走到半路,母亲实在走不动了,她小心翼翼地找一处平整的地面,慢慢蹲下身子,将我从她背上轻轻地解下来,让我靠在她身边歇一歇。望着眼前望不到尽头的山路,蜿蜒着伸向群山深处,母亲眉头紧锁,眼里满是愁绪与无助,那是我第一次从母亲眼中看到这般无措的神情,小小的我心里也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歇够了半晌,我感觉恢复了些精神,便吵着说不看病了,要回家。母亲看我确实好些了,就依了我,伸出那双温暖的手掌,紧紧牵着我的小手,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慢慢往回走。
彼时正是夕阳西下,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温暖的阳光倾洒而下,温柔地裹着我和母亲,将我们娘俩相依相伴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山间的小路上。山间渐渐升起薄雾,如一条轻柔的丝带,悠悠飘过陡峭的山崖,缠绕在青山绿树之间。微凉的风从耳畔掠过,带走了周身的燥热,带来了草木与泥土的清新,让人浑身一阵舒爽。
走着走着,便望见了村落里家家户户升起的袅袅炊烟,一缕缕、一簇簇,顺着风的方向,缓缓飘向远方,与山间的雾气交融在一起。我这才恍然,原来山间那抹朦胧的雾,竟是故乡的炊烟汇聚而成。炊烟之下,是乡亲们生火做饭的烟火气息,那气息混着谷草味,钻进鼻腔,落在心底,让我和母亲回家的脚步,变得十分安稳。
后来我长大了,才从母亲那里知晓,五岁那年我是受了凉,发了点低烧。然而在母亲眼里,孩子生病是天大的事。那时家里没有常备的药物,母亲便守在我身边,学着用村里老人的土法子一遍遍为我医治——她用温热的手掌为我刮痧,指尖用力,在我后背轻轻刮着;又拿来火罐,小心翼翼地拔在我的穴位上;怕我手脚冰凉气血不畅,她便攥着我的小手,反复用力揉搓,把血液一点点往指尖驱赶。最后,母亲狠下心,拿着一块敲碎的玻璃片,轻轻扎破我的指尖放血。
指尖传来蚂蚁叮咬般的疼痛,看着一滴滴暗红色的血液流出,我的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紧紧咬着嘴唇,硬是没有哭出声。我看着母亲眼里藏不住的心疼与不舍,看着她颤抖着手,却又强忍着担忧为我治病,小小的心里,竟生出了几分倔,不想让母亲再为我多添一分担心。
那几天,我成了家里的“小病号”,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特殊待遇。平日里,家里的米饭总要掺上很多粗糙得难以下咽的玉米面,才能勉强饱腹,可母亲却把香喷喷、白生生、不掺一点玉米面的米饭留给我,还特意倒上少许珍贵的酱油,拌匀了喂给我吃。在上世纪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一碗简简单单的酱油拌饭便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味,藏着一位母亲倾尽所有的偏爱与呵护。
在母亲精心的照料与土方法医治下,我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又变回了那个在村落里四处奔跑、调皮捣蛋的孩童。多年之后,那段被母亲背着走在山路上、被她悉心呵护在身边的时光,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和故乡的风、故乡的炊烟,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