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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南铁道报

苜蓿花又开

日期: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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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笛声       上一篇    下一篇

何宏

苜蓿地里那一片片紫白相间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句句的轻声叮咛。我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细碎的花瓣,忽然就想起了蒲奶奶——那位住在村东头的小脚奶奶,离开我们已有许多年了。

蒲奶奶是裹了脚的。我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她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摆,样子非常有趣,便常常跟在她身后学她走路,为此没少挨妈妈的批评和笤帚疙瘩。回想起来,至今仍感惭愧,而且这份惭愧随着我的年岁增长,不但没有淡去,反而愈发清晰了。

听妈妈说,蒲奶奶年轻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干。当时还有农业合作社,男劳力一天挣一个工分,她一个女人家,裹着小脚,却能挣两个。别人歇晌的时候她不歇,就闷着头干活。“她呀,不知道啥叫累。”妈妈说这话时,眼里总带着敬佩,也带着我不能理解的心疼。

后来实行包产到户了,她家的庄稼总比别人家的先下种、先收割,然后她能腾出手来,帮衬我家。那时候我爸爸常年在部队,家中地里的活全压在妈妈一个人身上,蒲奶奶的帮助无异于雪中送炭。

苜蓿是春天里最早冒头的绿意。当别的野菜还在土里孕育时,苜蓿已经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嫩嫩的,绿绿的,掐一把回来,用开水一焯,拌上蒜泥和醋,就是难得的美味。

开春后蔬菜少,苜蓿这种野菜便成了我们这些孩子最盼望的吃食。可妈妈总是忙,地里的活永远干不完,常常是看着别人家都吃上苜蓿菜了,我家还没顾上去摘。每当这个时候,蒲奶奶准会挎着个竹篮出现在我家门口,篮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苜蓿菜,已经择得干干净净的。“我今儿个去地里顺便摘的,给你带点儿。”她总是这样说。其实哪里是顺便,她家的地在村南,长着苜蓿的那片地在村北,她分明是专门绕路去摘的。

妈妈心里感激她,我家里做了好吃的,总要打发我去喊她来吃饭,或者盛一碗让我送过去。两家虽隔着好几户人家,但情意却比亲戚还亲。蒲奶奶是把妈妈当闺女疼的,这份不是母女胜似母女的缘分,一直延续到蒲奶奶生命的最后一刻。

蒲奶奶去世后,妈妈难过了很久。我那时还小,不太懂生离死别,只是看见妈妈偷偷抹眼泪,自己也跟着难受。后来我长大了才逐渐明白,妈妈失去的不只是一个邻居、一位长辈,而是那个把她当闺女疼的人。

今年的苜蓿又长出了嫩芽。我便想起了蒲奶奶,想起她挎着竹篮送来的苜蓿菜,想起她摇摇晃晃却走得飞快的脚步。当年那个不懂事、总爱学她走路的熊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了,学会了惭愧,也学会了想念与感恩。

苜蓿花年年开,年年谢,可那份温暖,却像这地里的苜蓿,一茬又一茬,永远生长在春天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