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万巧
从前我对姨婆没太多感情,虽有点冷漠,但确实是实情。
她是奶奶的姐姐,比奶奶大五岁,住在距离我家一个多小时车程的镇上。两个老太太隔着几十里路,过着各自的日子,除了过年时去拜年,平时来往不算多。
直到奶奶离世了。那天我去门口接姨婆,才发现她比我记忆中矮小了许多。她走得急,一拐一拐地,手里攥着一块蓝帕子。这是老家的习俗,上了年纪的人去送葬,都要带这么一块帕子,到了灵前,要哭诉,要把心里的话说给亡人听。
我扶她坐下来,她没有号啕,没有大恸,只是把帕子捂在脸上,肩膀耸动,声音从帕子底下钻出来,断断续续,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口子,一点一点往外淌,字字清楚——她说她俩小时候睡一张床;说她生了孩子,奶奶去看她,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讲了半夜的话;后来又说年纪大了还晕车,身体不好、出不了门,两个人就隔着电话互相问好……她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像是在拉家常。说到最后,她声音已经哑了:“我的妹啊,往后咱俩只能在梦里相见了。”
我把姨婆扶去炉火边取暖,我坐在她身旁,第一次认真地看她。她侧着脸,光线从窗户斜射在她脸上。皱纹的走向、眉毛的弧度、嘴角抿起来的模样,那一刻我几乎以为她就是奶奶。
两个月后是新年。正月初一那天,我跟爸爸、爷爷一起去给先祖上坟,然后又去姨婆家拜年。
姨婆早早在门口等着,穿着花棉袄,同样的衣服奶奶也有一件。看见我们,她迎上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泪光。我一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两个月了,我以为我已经能够平静地接受奶奶的离开,可当我看见姨婆站在那里,看见她和奶奶那么像的脸,那么相似的身形和神态,那些被我压下去的思念突然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噎得我喘不过气。
我走过去,抱住她,这是多年来我第一次与她这么亲近。她比我矮,我微微弓着身,把下巴抵在她肩头。她身上有股陈旧的气息,像是樟木箱子里的衣裳晒过太阳的味道。奶奶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姨婆也哭了,她拍着我的背,声音发颤:“到现在我都不信,你奶奶比我先走。她小我五岁,我一直以为是我先走,让她来送我……”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她非要给我们做饭,我拦住了,把她按在椅子上坐着。看她说话时嘴唇的弧度,看她笑起来眼角的褶子,看她抬手捋头发的动作,每一处都像奶奶,每一处又都不是奶奶。我看着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又想多看几眼,又怕多看几眼。
我们离开的时候,姨婆拉着爷爷的手,送到门口。她没有说“慢走”“路上小心”那些话,只说了一句:“慢慢去”。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也没说。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冬天的地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长。我一直在想姨婆最后看我们的那个眼神——她站在门口,手还举着,脸上挂着笑,眼睛却红着。
我从前以为,一旦亲人离去,就像维系关系的那根线断了,不相熟的亲戚之间就会慢慢疏远。毕竟把我们系在一起的那个人不在了,留下的人还有什么来往的必要呢?
可如今我明白,姨婆看我的眼神,和奶奶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那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是隔了一代人还是心疼你的眼神,是无论多久没见、见了还是亲的眼神。尽管奶奶不在了,但眼神还在,姨婆把这眼神接过去了。
原来血缘是一条河,流走了还会改道。原来思念是一棵树,砍断了还会发芽。原来亲人,走了一个,还有一个,替她活在这世上,替她看着你,替她等你。
那个下午,不只是姨婆一个人站在门口,既是奶奶,也是姨婆,是所有老去的、等着我们回去的人,站成了一棵树,站在岁月的风里,站在即将开春的新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