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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南铁道报

烟雨岁月长

日期: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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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笛声       上一篇    下一篇

黎玉松

过完春节,贵州的雨季便如约而至。云贵高原的春雨,像个温柔的小姑娘,淅淅沥沥能下许久。雨丝细密,似揉碎的面粉末,沾在发梢,不消片刻便凝出一层湿白;有时又化作濛濛薄雾,将天地轻笼,让眼前的世界仿佛隔了一层朦胧的纱。

春风拂过,雨丝便拉得悠长,动辄连绵十天半月,难免让人心生倦意。雨水浸润着大地,乡间的泥路变得软滑黏腻,踩上去吱吱作响。偶有人不慎一脚踩深,抬脚时步子迈了出去,崭新的皮鞋却陷在泥里,惹得同行的伙伴哈哈大笑,惊飞了路边草丛里正觅食的麻雀。

清明节后,春雨褪去温柔,俨然成了桀骜的少年,性子天不怕地不怕。雨势骤急,哗啦啦倾泻而下,有时伴着狂风,劈头盖脸地砸向田野。这个时节,布谷鸟声声催耕,田里的秧苗才插满畦,这一场场雨恰似甘霖,让庄稼喝足了水,蓬勃生长、生机盎然。在庄户人眼里,这雨便和油一般金贵。

记得有一年老家干旱,从立春到端午,滴雨未降。火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池塘干涸见底,弯腰攥一把田地里干燥的泥土,仿佛能在掌心搓出火星来。人畜饮水成了天大的难题,乡亲们个个愁眉苦脸,长吁短叹。

直到一天夜里,突然狂风骤起,电闪雷鸣,一场大雨倾盆而至,惊喜了整个村庄。我听见父亲猛地从床上起身,连蓑衣都顾不上披,抓起铁锹便冲进雨幕,很快消失在雷电交加的夜色里。年幼的我心里清楚,父亲是去拦水灌田了。雨声里,我仿佛听见稻田“咕咚咕咚”,贪婪大口喝水的声响。也是从那个雨夜开始,我才真正读懂了《锄禾》中“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深意。

到了夏天,雨便成了性情凶猛的魔兽。曾有一回,天空乌云密布,黑沉沉的像扣了一口大铁锅。不多时,天就像被竹竿捅破的篓子,大雨如翻倒的水盆,铺天盖地往下倒。顷刻间山洪暴发,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折断的树枝、冲倒的青玉米秆奔涌而来,村庄转眼成了一片水乡泽国。

人们惊慌失措地躲避,携家带口往半山腰爬去,却惊奇地发现身后洪水 的上涨速度逐渐缓慢。原来村寨尽头的低洼处,一个漩涡正将山洪一点点吸纳——那口平日深不见底的消水洞发挥了关键作用。此刻,人们才暗自叹服老祖宗的智慧,他们当初择地安家立寨时,早已将种种极端情况考虑周全。

多年后,我成了一名铁路工务职工,每年防洪季,与雨打交道的日子愈发频繁,对雨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工务人对雨的重视,丝毫不亚于靠天吃饭的农民,只是农民盼雨润庄稼,我们忧雨毁铁路。每逢大雨将至,每位工务人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当我身披雨衣,一头扎进滂沱大雨,冲向铁道线出巡时,眼前总会浮现出父亲披着蓑衣,冲进雨里奔向稻田拦水护苗的模样。

最让人舒心的是雨后天晴,朝阳从薄薄的晨雾中升起,田野里蛙声阵阵,浑身湿透的父亲腿肚沾着泥,脸上挂着笑意,粗砺的脚板踩着青草,扛着铁锹走回家来。这情景在我身上几乎重现——与工友们抢险结束,拖着疲惫的身躯,伴着火车的汽笛声,沿蜿蜒的铁道边,肩扛捣镐、一身泥泞从抢险工地走回工区,这模样与父亲何其相似。

2026年入汛以来,我所在的黔桂线已经历三场大雨。看,此刻风又起,云又涌,一场雨,似乎又要来了。惟愿新的一年,风调雨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