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坚/文图
贵州省铜仁市石阡县国荣乡楼上村，始建于明弘治六年（1494年），是一座以周氏家族血缘为纽带的村落,全村皆为汉族，祖籍江西。为什么在贵州佛顶山脚下，在少数民族聚居的大山深处，会有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村落？这里有怎样的传统文化？带着好奇，我们走进了楼上村。
楼上，古称“寨纪”，在“贵州100个最具魅力民族村寨”评选活动中，楼上村第一批入选。2008年，楼上村获评“中国历史文化名村”，2013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楼上村现存明清古建筑群总面积约5.1平方公里，村寨坐东北、面西南,仍保留着古楼、古屋、古巷、古桥、古井、古树、古墓等遗迹，村民还有哭丧、哭嫁等习俗，以及溜秧歌、毛龙灯、敬酒歌等传统活动，被誉为“佛顶山下的明清古村落”。
楼上村距石阡县城15公里，距国荣乡9公里，我们从贵阳驱车三个多小时来到了楼上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村口7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我们一行5人张开双臂才能将一棵树合抱。路过的村民说，这些树都有500多岁了，从建寨以来就在这里，村里面还有很多这样的古树。经过交流得知，原来他是楼上村的党支书兼村主任周来运，当我们邀请他当向导时，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下来。
“寿”字布局
我们在村口放飞了无人机，通过镜头发现，楼上村所有的房子全是木制，没有一栋是贵州少数民族村寨常见的干栏式建筑，全是典型的汉族民居——穿斗式木结构的三合院或者四合院。此外，寨中有几处郁郁葱葱的古树群，细细看来，其中有紫薇、丹桂、红枫，还有柏树。
这时，周来运在一旁提醒：你们看整个村寨的布局是不是像一个“寿”字？
我们仔细辨认，阳光下的古寨宁静而祥和，蜿蜒的古巷道纵横交错，民居依巷而建，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寿”字图案。而在“寿”字的中心，是由37株树龄超过500年的古树组成的“北斗七星”阵，它们是楼上村的精神核心，极好地体现了楼上村的先祖对“长寿”的祈愿。
我们从无人机镜头里俯瞰，楼上村背靠着一座大山。周来运说，这座山是佛顶山，山体如一道巨大的屏障，村寨前方有潺潺河水，流水宛如玉带。背山面水，气脉流通，形成“藏风聚气”的格局。我们不由被眼前的画面所震撼。如此优越的自然生态环境，说明楼上村的先祖建寨时在选址上极为讲究。
讲完了整体布局，周来运又介绍村寨分为四个功能区——东南为生产区，西南为居住区，西北为娱乐区，东北为墓葬区。原来，村民的生活、劳作、祭祀、娱乐、生老病死的轮回，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耕读传家
降下无人机，我们步入古村深处。村中巷道随地势起伏，青瓦木屋错落有致，青石板路纵横交错。
古树边的高坡上建有梓潼宫和戏楼。周来运说，梓潼宫始建于明万历年间，供奉圣像四尊。戏楼始建于清朝末年，专演木偶戏。村里的木偶戏为杖头木偶戏，与国内其他地方的提线和布袋木偶戏不同。这座戏楼的建筑格调与石阡县城万寿宫里的戏楼如出一辙，完全是江西古建筑文化的一个缩影。
在村子的最高处，有一栋十分醒目的建筑，那便是周氏宗祠。祠堂里供着祖先牌位，最上面那块写着“始祖伯英周公之位”。周伯英，就是明弘治年间从江西迁来贵州的周家祖先。
周来运说，据《周氏家谱》记载，明弘治六年（1494年），原籍江西南昌府丰城县的一支周氏家族为避难图存，由西蜀辗转进入贵州，最后定居于石阡佛顶山下，迄今已发展到第十九代。
尽管已经历了500多年，周氏宗祠保存得非常完好，节庆活动也沿袭着古老的习俗。每逢年节，村民便会聚集在宗祠内祭祖，或在戏台前观赏地道的民间木偶戏表演。
周来运告诉我们，明清两朝，周氏家族一直恪守着“耕读传家”的祖训，而这里的“耕读”有着独特的诠释——据周氏族谱记载，四世祖周国桢曾立下家训：“儿孙勿为官，唯愿子孙贤。”六世祖周易则告诫后人：“耕者读之本，勿贪官念。”耕读传家并不罕见，但把“做官”和“贤”区分开来，甚至把二者对立起来的，却不多见。
此外，村中的私塾遗址以及许多人家堂屋上都悬挂着“会绍耆英”“松操鹤算”等匾额，无不展示着这个村寨对知识、对孝道、对品德的至高崇尚。
“歪门斜道”
随着深入村寨，我们发现这里的路都是斜的——青石板铺就的巷道弯弯曲曲、崎岖不平，没有一条是直的。顺着山势，随着房子的转角，左拐右绕地往前走，然后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明明看着前方有一条路，走着走着却进了人家的院子；有时，明明看着面前是一堵墙，等走近一看，墙角处竟藏着一条细细的巷子。
不同于传统建筑的中轴对称美学，这里的四合院院门不与正堂相对，总是故意歪斜着朝向厢房，有的朝东偏，有的往西斜，进了大门才能看到里面的合院，倘若想站在门口一眼望穿这户人家，那是万万不能的。
据说修建时主要是为了防贼防匪。周来运说，从防御的角度看，这种布局让任何闯入者都无法一眼望穿，无疑是居家安全的第一道防线。
沿着“斜道”深入，我们发现这里的防火智慧同样超前。巷道不仅是路，更是防火带。一旦发生火灾，村民只需撑墙爬上屋顶，掀开瓦片就形成了隔火墙。此外，庭院里石条砌成的水池也是消防池，共同造就了这座木制古寨500余年无特大火灾的奇迹。
村里众多的马桑木古屋吸引了我。这些明清古屋由马桑木建造，特点是檐矮门宽，穿斗式的结构，榫卯构造，基本不用钉子。堂屋的门为六扇，叫“六合门”，门板上雕着梅花和喜鹊，寓意“喜上眉梢”。窗户上也有精致的雕花，刀法娴熟、线条流畅，有喜鹊、梅花鹿、蝙蝠、蜻蜓、蝴蝶等吉祥寓意的造型图案，富含深厚的文化底蕴。镂空的窗棂格子透光又通风，风过的时候，响声似细细的哨音。
楼上村的古建筑经过多次修缮，得以完好保存，寄托着中原移民对家乡传统文化的坚守。此外楼上村保存着大量古迹，如古水井、周氏墓群、观音阁遗址、神皇庙遗址、小屯寺遗址以及修建于明末崇祯二年（1629年）的楠桂石桥等。
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我们离开楼上村的时候，阳光从佛顶山的山脊倾泻下来，给袅袅炊烟笼罩着的整个村子镀上了一片暖黄。
村口的古树，用摇曳的树枝向我们挥了挥手，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宛如与我们做了道别，带着500多年的沧桑目送我们离去。回首望去，那些歪着的门、斜着的路、雕花的窗、古朴的楼，是如此静谧、美好、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