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书苇
清明将近,风里总带着一点湿凉,让我又想起故去的外公。
想起春节前,我和家人一起为离世三周年的外公扫墓。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得我头顶暖暖的。站在外公的墓前,感觉心里像空了一块,又慢慢地,被思念填满。
外公是个有故事的人。
小时候,睡前外公总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经历。他上过私塾,后来读了大学,做过村里的书记。为了贴补家用,他还帮人装裱过字画。听舅舅说,外公到了八十多岁以后,人已经不太走得动了,却仍要在书桌前练字,写一会儿,歇一会儿,喘口气再提笔。家里挂着、收藏着的许多字幅,都是他那样一笔一笔熬出来的。
在我的记忆里,有一年夏天全家去峨眉山玩,只有他留下来,照看还在上幼儿园的我。那个下午,他喂我吃新鲜的水蜜桃,皮剥得很干净,果肉软嫩,一口下去,沁甜。汁水落在了我的衣襟上,我随手一抹,弄得手上黏黏的,外公赶紧扯了纸帮我擦……那么甜美的桃子,我后来再也没有吃到过了。
外公还教我练字。我那时浮躁,写几个字就以为自成一派,沾沾自喜。他便给我讲王羲之,讲力透纸背,讲做事要沉得下心。我听不进去,赌气用手指在舅舅收藏的大石头上使劲戳,直到指尖发红。他看着心疼,拉过我的手轻轻揉着,不再说教,也不再责备了。
我最后见他,是疫情那年的冬天。他穿着厚夹克,远远看着肩膀仍然宽大,像从前一样硬朗。等我伸手去扶,才摸到衣服里面大片空空,人早已瘦得不成样子。那时候我才惊觉,外公是真的老了。
那一个月里,我亲眼看着一个人的生命,如何慢慢地、慢慢地轻下去。最开始他还有些精神头,尚能自己端碗吃饭;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的气力也一点点抽离,说话渐渐含糊,到后来,连张开嘴都成了难事,我只能拿着小勺,一点点把水送进他嘴里。偶尔神智清醒的时候,外公便费力地睁开眼,轻轻叹一句:“人老了,要辛苦你们了。”
那个曾在书桌前能端坐半日、从容提笔落墨的人,那个开口便是典故与旧事、眼底藏着书卷气的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慢慢退回了如同襁褓中婴儿一般的模样。那段日子,我心里难过,却又不敢声张,只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像他当年陪着我一样。
外公走后,我打开他的书柜,看见一个收纳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我从小到大画的画、写的字,很厚的一叠,纸页有些泛黄。原来,我早已丢掉、忘记的童年,他都替我好好收着。我这才明白,我以为模糊的往事,在他那里,一直崭新如初。
外公走了,可他并没有真的离开。他教我沉下心做事,教我温和待人,教我再难也要坚持自己的爱好——他留在我身上的东西,比我意识到的要多得多。我遇事时的耐心,写字时的端正,对文字的一点偏爱,对生活的一点认真,都有他的影子。
清明近了,忽然很想他。想那个剥水蜜桃给我吃的外公,想那个总是心疼我的外公。
外公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安静,温和,像一束不刺眼的光,一直照着我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