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登登
故乡总像段温软的老故事。记忆里,故乡的二月,春乍现甚清浅。灰蒙蒙的天慢慢洇开淡蓝,孩童们笑闹着换下臃肿的棉衣,柔软的春风拂过河滩,也抚过一张张稚气的脸。破土的草芽带着新鲜的土腥气晃悠,勾得人心尖发痒,是时候去放风筝了。
找几根纤长的芦苇秆、几条竹篾,支起泛黄的旧报纸,浑白浆糊细细抹过骨架与纸面的缝隙。糊好后再给纸风筝上画只云雀,就大功告成了。我垂着头,眨巴着熬得发酸的眼,把期待一点点画进这只风筝里。
好不容易等到周末,河滩上的笑声就涨了起来。我攥着细细的线,看燕儿、蝴蝶、蜈蚣在风里翩跹,春意在天上铺满了。嫩草像刚醒的春娃娃,咯吱咯吱蹭着脚腕,细碎的花瓣飘落在脚边,软乎乎的触感里,像悄悄托着个惺忪的春日好梦。
仰头望那只飞得最高的燕子风筝,远远看去,忽上忽下,真像活燕儿扇着墨色翅尖往云里钻。
风大些时,风筝们被吹得呼呼响,线轴扭着转着,燕儿、蜈蚣们或晃或飘,像醉酒一般,憨态可掬。几只风筝追逐起伏,孩子们在地上牵着,天上的亮色紧紧拴着我的心。
忽觉手中线一松,我的云雀风筝线断了,晃悠悠地往下落。风一吹,它竟斜着身子掠过河面,翅尖轻擦水面,撩起几朵晶莹的水花。紧接着,水面被风筝尾巴牵出几波涟漪,俏生生的。我懊恼地嘟囔:“可惜,捡不回来了……”只好收拾剩下的残线。
软风裹着暖意,孩童的眼始终亮闪闪的。黄昏来得静悄悄,除了我的云雀,其他风筝也在渐暗的天色里越飞越远,最终被远处的山牢牢圈住。
后来,我竟也成了只断了线的风筝,磕磕绊绊飞出了这片土地。回想起这段岁月时,便总想起儿时的纸风筝。我与故乡,就像风筝和线,那条归乡路被无数理由拉得漫长。原来我总想着飞出那片温软的土地,像风筝追着风、掠过故乡的水。恍惚间总看见,二月春早,一只风筝被水托着。故乡山水,早已住进了我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