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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南铁道报

给爸爸的一封信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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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笛声       上一篇    下一篇

刘莉莉(成都电务段)

亲爱的爸爸:

此刻,办公桌上的台历翻到四月末,窗外的槐树又缀满了白花,淡淡清香扑鼻而来。我坐在办公桌前,握着钢笔,正仔细核对着各类报表数据,墨水不小心滴在纸上,晕染出一个小圈,恍惚间竟像极了您当年茶杯底的茶渍——您总说“数字是会说话的,小数点错一位,铁轨上的安全就歪一寸”。这话正写在我新订的笔记本扉页上,墨迹新鲜得仿佛您昨天才握着我的手写下。

您走了十一年零三个月,可和您在小站度过的时光却从未在我记忆中褪色,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清晰了。那时,我经常趴在您那掉漆的办公桌边抄生字,看您用红笔在货运单上画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火车的鸣笛声交织成夜的交响曲。记得在寒冷的冬夜里,我常踢开被子蜷成虾米状。您值完班回来总带着铁轨上的寒气,却轻得像片落在枕头上的雪。有次我装睡偷看您,只见您对着我露在被外的脚丫子叹气,转身从煤炉上拎起铁皮壶,在搪瓷汤婆子里兑了热水给我焐脚。您掌心的老茧擦过我脚背时,我憋着笑打颤,您却突然说:“别装了,脚趾头都在发抖呢。” 那时不懂,您怎么总能看穿我的小把戏,后来才明白,每个深夜里您反复起身,早把我的睡姿刻进了心里。

去年整理您的遗物,翻到您2006年的工作日志,最后一页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莉莉今天把报销单的小数点写错了,她哭鼻子时像她妈妈生气时的样子。”那年,我刚到车间从事事务报销等工作,把报销杂费的金额多写了个零,是您陪着我逐行逐页核对票据到天亮。您没骂我,只是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火车跑错道会翻车,数字走错位也会‘翻车’,咱们铁路人手里的笔,就是铁轨上的道岔啊!”

上个月帮霏霏收拾书包,发现她把数学作业本折得皱皱巴巴,突然就想起您教我打算盘的那个梅雨天。您用粗粝的拇指拨动算珠,边拨边说:“每个珠子都要归位,就像每个螺丝都要拧到实处。”那时您的工作服上总沾着机油和铁锈,却把我的算术本整理得整整齐齐,连写错的数字都要用橡皮仔细擦净,直到纸面看不出一点痕迹。如今我在办公室归档文件,总会习惯性地把每份材料对齐边角,同事笑我有“强迫症”,只有我知道,这是您当年在台灯下教我的“铁路人的规矩”——哪怕是最不起眼的报表,也藏着对安全的敬畏。

昨夜给霏霏盖被子,她把卡通被单踢成一团,露出和您相似的脚踝骨。我突然想起您住院那年,我在病房守夜,您半昏迷中还抓着我的手念叨:“值班室的暖水瓶要离桌边二十公分,免得打翻烫伤人。”那时您的手瘦得只剩骨头,但却仍像当年替我焐脚时那样温暖。现在我们不用暖水瓶了,我却还是总会把保温杯放在桌子中间位置。这是您用一辈子的习惯教会我的道理,有些细节无关乎职位高低,只在于是否把工作当成了需要用真心呵护的“孩子”。

清明给您上坟时,发现您坟前的野蒲公英凋谢了,白绒球被风吹向铁轨延伸的方向,那是您兢兢业业守护了三十年的轨道线路啊。如今我虽坐在办公室,却知道每一份经我手的文件,都是铁路运转的微小齿轮,就像您当年说的:“不管是握信号灯还是拿钢笔,咱铁路人的魂,都在‘负责’二字里。”

前两天单位要我们给家人写信,我的脑海里顿时就浮现出您的身影,我翻出了您穿制服站在站台的那张老照片。您背后的信号灯还亮着黄灯,而我知道,在您离开的这些年里,那盏灯从未在我心里熄灭过。它照着我核对每一组数据,掖好每一夜孩子的被角,让我懂得: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把那些关于责任与爱的细碎,悄悄酿成岁月里的光。

爸,等五一节带霏霏去看您,我们会把新摘的槐花撒在您的墓碑旁。风过时,大概会有细碎的花香飘向铁轨,就像您当年掌心的温度,永远留在了我生命的每个深夜里。

爸爸,女儿想您了!

您的女儿 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