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荣敏
我出生在一座西南小镇,家门前只够两人并肩而行的泥巴路是我去学校的必经之路。
晴天,地上的土被踩碎,大风席卷而来,泥土无孔不入,回家准是灰头土脸。雨天,雨水把细腻的尘土搅成巧克力酱般丝滑的泥浆,还散发出独有的泥腥味。家长忙于农事,我每天自己上下学。小小的我打着比自己还高的雨伞,穿着老式胶鞋走在泥浆里,脚像注了铅似的沉重,但能时不时把泥浆踩到路两旁,看到野草和裤腿一样沾满泥点子,又觉得很是有趣。
小学三年级时,门口的土路铺上了石子,混杂着大块的鹅卵石和细碎的沙粒,虽然凹凸不平,但是好在下雨天没有大片的稀泥了。我从城里表哥那儿“继承”了他淘汰的自行车。时至今日,我仍对它记忆犹新——黑紫色的车身,还自带变速盘。那时候村里穷,谁家有辆“二八大杠”都很稀罕,所以我的旧自行车在小朋友眼里相当拉风。只花了半天时间在自家院子里摸索,我就学会了骑它,不到三天就能单手骑自行车了。
我也因此成了家里重要的农忙帮手。母亲把晒得和薯片一样脆的蚕豆装进用竹子编织的背篓里,我背着背篓,骑车将蚕豆运回场坝。晚风肆意地吹在脸上,我加快了脚上速度,虽然很颠簸,但自由与田野间的草香早已让我忘记了双脚已被震得发麻。
上了初中时,村里修了沥青路,路面黑压压的,到了夏天炎热时,沥青融化粘在鞋上,家家户户都买了摩托车。
那时,表哥家里已经开上小汽车了,姑姑决定带我们出小镇去看看离家8个多小时车程的西昌有什么不一样。那是我初次看见绵延的大山外有着迥异的风景——一列长长的黑色车厢,伴随着“哐当哐当”的节奏穿越隧道,这条巨龙头部已探出隧道,而尾部仍隐匿于洞中。我满心惊奇与兴奋。见多识广的姑父说,那是火车,正满载煤炭前往攀枝花。我心中暗叹火车神奇,跑得远还能拉如此多的货物。
姑父还向我描绘了他曾乘坐的“绿皮”客车,车内热水、厕所、座椅、床铺一应俱全,旅客可以在车厢里自由行走。原来,山的那边不一定是山。对火车的好奇与向往,悄然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走出大山亲身体验。
在中学里,我埋头苦读,偶尔抬头便幻想自己坐在“绿色长龙”之中,穿越山峦,探寻山的另一边。这份与火车的渊源,引领我选择了铁路专业。
2017年,我第一次真正踏入庞大的火车站,心中既胆怯又新奇,环顾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包小包的行李,这是西昌站的生动写照。时隔多年,那排队等待人工检票的场景,票上被剪下的小缺口,依然历历在目。
上了车,满车的人不停穿梭,在狭小的过道里擦肩而过,寻找自己的位置,买了无座票的人就自觉地待在车厢两端,或者找个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靠着椅背休息一会。
座椅中间小桌上,大家纷纷拿出自己带的零食摆在一起分享,为待会的熟络打下基础。
到了饭点,工作人员推着小推车开始叫卖,有的选择吃车上的盒饭,有的拿出提前买的方便面泡上。车厢里充满了方便面味,大家都觉得很香,大口吸溜着面条。没过多久,列车员又推着小推车一路吆喝:“啤酒饮料、花生瓜子,让一让啦!”车厢里,人头攒动,笑声、叫卖声、谦让声此起彼伏。
分享了各自的吃食后,大家也熟络了起来。坐“绿皮火车”有经验的旅客会拿出提前带上的纸牌,还有人自己没带便站在一旁观摩,也各有乐趣。有人坐累了就主动起来,换没有座位的旅客坐一会儿;困了就换到车窗边的座位,趴在小桌上休息,整个车厢充满流动的温情。
我亲眼见证了姑父的描述——“绿色长龙”里设施完备,乘客有怀抱婴儿的母亲,有饱经风霜的大叔,有青春洋溢的学子……它载着大家翻山越岭,跨过险峻河谷,一路飞驰进入乐山地界,青衣江如一条碧绿的玉带,环绕山峦,清晨的雾气与阳光交织,如梦如幻;然后进入成都平原,车窗外景象变了,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车水马龙,灯火辉煌……我这个从大山深处走出的孩子见识了城市的繁华。
大学四年,我多次乘坐火车奔走在成昆铁路上,每当火车穿越隧道,经过铁道兵烈士纪念碑,我都心生敬意。毕业后,我如愿以偿地来到了铁路工作,又成为了成渝铁路的常客,享受着成都的面条与重庆的火锅。
前些年,我因工作调动,回到西昌工作。新成昆铁路开通后,我目睹了彝族老乡的喜悦与西昌的繁荣发展——当年的“绿皮火车”升级成了动车,到成都的乘车时间缩短到两个多小时,纸质票据成为时代印记,现在只需要刷身份证就能进站了。卖盒饭零食的小推车也改头换面,缩进了座椅扶手上的点餐二维码里。
我坐着火车,从小镇到西昌,再到成都、上海、北京……穿梭于祖国的大江南北,儿时的梦想终于成真。生于好时代是我的幸运,脚下的路不断延伸、车不断升级,而梦想可以无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