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徐青青 见习记者 李思睿 通讯员 左荣敏
夜里的马道,风是有形状的。
2月6日,西昌南列检作业场,精矿粉裹着碎草,在56岁的陆斌手电筒的光柱里翻滚、碰撞,发出细碎的嘶鸣。马道的风,一年狂啸近十个月,卷着大凉山的寒意往衣领里钻。
成都北车辆段西昌南1班工长陆斌,已在此坚守了35年。
今年也是他参与的第35个春运。作为列检工长,他如同钢铁动脉上的“移动医生”——作业场上的十条股道是他的“诊室”,列车出发前二三十分钟则是他的“急诊”时间。他用脚步丈量安全,靠耳朵捕捉异响,用眼睛洞察毫厘。
■车间“发明家”:
工位上的“百宝箱”
2月7日1时30分,列检作业场依旧灯火通明。一列货车缓缓驶入,陆斌与工友们手持信号旗,红色旗面在暗夜中划出几道利落的圆弧——作业开始了。
弯腰、探身、敲击、钻车底……这样的标准动作循环往复,一个班次下来,货车检车员要在走行板上留下两万余步的脚印,相当于绕标准操场行走三十余圈。
“陆工长,我这儿缺个闸瓦插销环!”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叫。“马上到!”话音刚落不过两分钟,陆斌小跑而至,米黄色帆布工具包在他的腰后有节奏地晃动。包口微启的瞬间,他的手指已精准夹出需要的零件——这已是他当晚第三次“闪送”。工友们常笑着调侃:“找陆工长要东西,除了工资,啥都能现掏。”
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装着列检作业中所有常见的小配件:轮对简易检查尺、制动软管密封圈、圆销开口销、各型号螺母、小巧的钳子……“车等不起人。”陆斌常说,“零件得随时待命。”
熟悉陆斌的人,都爱笑着打趣他是“破烂工长”,可这称呼里没有半分贬义,反倒藏着大家发自心底的信赖与敬佩。在待检室那个属于全体工友的公共抽屉里,藏着由陆斌“个人赞助”的“补给站”:创可贴、驱蚊膏、备用电筒、针线包……甚至还有几颗糖果。
列检作业里最繁琐的工作莫过于更换闸瓦。人得几乎趴在地上,蜷缩在狭窄的车底空间里,视野受限、动作别扭,既要靠力气,更得凭手感。而始发列车的检修时限只有35分钟,分秒都要掐着算。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哪怕是一把不顺手的工具,都可能让劳动强度翻倍。
过去,检车员得一手拎木锤、一手拿撬棍,笨重又累赘。木锤易裂,撬棍难携,干活时常常手忙脚乱。陆斌琢磨:“能不能把它们合二为一?”
他自掏腰包买来一根铁撬棍,亲手焊上锤头,打磨、调试、试用……最终,一把结实耐用、轻便实用的“二合一”检车锤诞生了。
“以前老师傅背撬棍,像背杆枪,现在可轻松多了。”副工长沙马木衣摩挲着那把已被磨得发亮的检车锤感慨。如今,这款小发明已在全车间推广。
■较真“找茬王”:
从“小收藏”到“大安全”
在别人眼里的“破烂”,在陆斌眼里却是宝贝。他有个特别的爱好:收藏旧物。
陆斌在家中专门辟出了一间小屋,存放着二十多年来积攒的门票、邮票和纪念币。每张门票都精心塑封,按年份、主题整整齐齐码进文件夹里。
闲下来时,陆斌常把这些门票拿出来,考考班组的年轻人:“看看,这两张有什么不一样?”年轻人翻来覆去,往往看不出端倪。陆斌却总能一眼指出某个花纹的微小差别、水印位置的毫厘之差。“这和咱们的工作一样,”他笑着说,“给货车‘找茬’,故障常常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
这门“找茬”的本事,被陆斌完完整整地带到了铁轨旁。车列刚进场,陆斌往股道边一站,耳朵轻轻一侧——“有异响,里面有问题。”果然,钻进去一查,隐患就在那里。
陆斌不仅会听,更会看。车门折页折损、闸瓦偏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作为车间的技术尖子,现场一遇到难题,大家就会想到他。有时仅凭对讲机里的几句描述,他就能预判故障位置,提前备好工具。
不久前,黄水塘南站值班员听到货车传来异响,紧急拦停。4时,陆斌带队赶到。他第一个钻到车底仔细检查,仅用六分钟完成全面排查,确认车辆可安全运行。
“他从来都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险情,永远冲在第一线。”西昌运用车间副主任贾凤勇说。
■暖心“班妈”:
用针线与热心织就“家”
列检是场不分昼夜的坚守。夜班从17时30分直到次日清晨,除去短暂晚餐,货车检车员十多个小时都在铁轨间奔走。
接班前,陆斌常提着两大袋食物——方便面、蛋糕、压缩饼干,都是顶饱的“硬货”。工休时他招呼大家:“来,垫垫肚子。”话很平淡,温暖却持续了好几年。
陆斌的细心,藏在许多看不见的地方。通知发了,谁没回复,他就挨个打电话确认;他备好轻便小电筒白天使用,省下单位配的大电筒留给上夜班的职工;新来的青工第一次进食堂,总有一个崭新的饭盒递到手中——那是陆斌提前准备的;有人感冒,他递上自备的止咳糖浆;夜班困倦,他会提醒女同事含片西洋参,男同事则喝他配好的“四宝茶”——黄芪、麦冬、西洋参、当归,每一样都是他精心搭配的提神养生秘方。
他不仅是“补给站”,更是“急救员”。一次,检车员单勤朗作业时划破手,血迅速渗出。没等旁人反应,陆斌已快步走近,翻开那本外壳沾满矿粉的旧工作手册——夹层里整齐装着几张洁白未拆的创可贴。
“他就像我们班组的‘班妈’,什么都替我们想着。”工友笑着说。
这个“班妈”,不只管吃管喝,连衣服破了也放在心上。检车员李燕明指着工装裤上的补丁说:“看,这是陆工长缝的。”
货车车门固定铁丝常把检车员衣服刮破,陆斌备着一个“定制”针线包:橙色线对反光背心,黑色线配工作裤,黄色线缝工装。
老师傅退休时“遗弃”的工装,只要还板正,陆斌都洗净收好。每当新人因工装不够换洗而发愁时,这些衣裳就成了最及时的礼物。
陆斌不仅管衣食,更关照人心。谁家中有急事,他默默顶上岗位;谁身体不适,他帮忙联系就医、协调休息。人情往来,琐碎烦恼,都被他处理得温和周至。正是这些看似微末的关怀,将一群人缓缓揉成了一个家。
马道的风依旧呼啸,掠过钢轨,穿过站场,也悄然在陆斌的眼角刻下皱纹。在21人的班组里,这个56岁的身影,始终如一道挡风的墙,默默护着工友。
第35个春运,他守护的不仅是列车的安全运行,更是平凡岗位上那份坚实而温暖的生活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