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世坤
翻开那本泛黄的相册时,窗外的梧桐叶正沙沙作响。相册的硬壳封面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灰白的纸板,像一件穿了太久却舍不得扔的旧衣裳。手指摩挲着那些微微卷边的照片,忽然,一张毕业照滑了出来——1995届2班,那群少年的脸庞,挤在小小的相纸里,笑容灿烂得能融化时光。
我眯起眼睛,凑近了看。第三排左数第七个,那个头发微卷、眼神明亮的少年,就是杨自立。当年谁能想到,这个总爱在周记本里写些“出格”文字的孩子,会成为今日行业翘楚?可仔细想来,又不觉意外——那篇关于《涛声依旧》的乐评,不正预示着他后来写社情民意、获市委书记批示的笔力么?那份奋不顾身跳进沱江救人的少年意气,不正延续成今日服务社区、履职为民的担当么?
时光是个资深的酿酒师,它把少年的莽撞酿成中年的醇厚,把老师的批语酿成生命的印记。作为他们的语文老师、班主任,我不过是那个在葡萄园里修剪枝叶的园丁,偶尔浇浇水,偶尔除除草,然后等着岁月来施展魔法。
我的思绪,情不自禁地回到内江铁中那八年高中语文教师生涯;记忆像沱江的水,不紧不慢地流回1994年的春天。
那时的铁中,只有一栋五层高的教学楼,围着一圈水泥跑道和四个水泥篮球场。校园东南角的小花园是一些学生们的“秘密基地”——紫藤爬满廊架,春天开花时,淡紫色的花穗垂下来,风一过,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雨。杨自立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常在那儿读书,也常在那儿偷看武侠小说。有一次我踱步过去,他们慌慌张张把书往身后藏,我假装没看见,只说:“金庸古龙的文章结构,倒是值得学学。”
那年的语文课,我要求每周交一篇周记。题目自拟,内容不限——这是我和少年们之间的约定:你们负责天马行空,我负责在文字的旷野里辨认星辰。大多数孩子写校园生活、写家庭琐事、写青春烦恼,唯有杨自立,在那个流行歌曲席卷大街小巷的年代,交来一篇《<涛声依旧>小评》。
文章是用黑色钢笔写在软面抄上的,字迹不算工整,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写道:“歌里唱‘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美则美矣,却少了些人间烟火。若改成‘月落乌啼总是渔火的守望’,或许更能让赶夜路的人心头一暖……”后面又分析了歌词的意象衔接,条分缕析,俨然是个小评论家。
我在文末用红笔批了七个字:“好!独到,新颖,自然。”落款时间4月25日,好巧不巧,我的生日。特别是那个“好”字,写得特别用力,笔尖几乎要穿透纸背。为什么?因为我在这个十七岁少年的文字里,看见了最珍贵的东西——思考的勇气。他不满足于被动接受,不盲从于大众流行,他要用自己的尺子量一量这个世界。
更“出格”的事在后面,我悄悄把这篇文章寄给了《内江广播电视报》。一周后,文章登出来了,标题被编辑改为《涛声乎?钟声乎?》,署名“内江铁中杨自立”。那天课间,杨自立攥着报纸冲进办公室,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连贯:“付老师……这……这是我?”
“怎么不是?”我指指署名,“白纸黑字,内江铁中,杨自立。”
他把报纸看了又看,忽然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捧着那张报纸,在紫藤花架下坐了一下午。二十元稿费寄到学校时,我特意去邮局取出现金——在那个年代,电子汇款还没影儿,稿费是真真切切的纸币。我把钱递给他时,他手有些抖。“记住,”我说,“这是你用笔换来的。笔是有力量的——能照亮黑暗,也能温暖人心。”
很多年后,当我知道他把那二十元钱珍藏多年时,忽然明白:老师给予学生的,有时不是知识本身,而是让他们看见知识的光芒能照得多远。那光芒照进了1994年的春天,也一直照到了今天。
救人的事发生在高考结束后的夏天。
消息传到学校时,杨自立他们已经毕业离校。我听目击的家长说,两个孩子把人送到铁路医院,医生问名字,他们只答“内江铁路中学的学生”,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就走了。后来棉纺厂的家属敲锣打鼓来学校致谢,校长在晨会上讲这件事,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在教师队伍里,忽然想起历史老师杜才友在课堂上说过的话:“真正的勇敢,是在别人需要时,你站了出来。”杜老师教历史,总爱把课本和现实联系起来。他说“商鞅变法”不只是竹简上的字,更是改变国家的决心;说“戊戌六君子”的血不只是历史书上的插图,更是理想主义者献给时代的祭品。他让历史活了,让那些遥远的人和事,成了学生们精神上的近邻。
而杨自立他们跳进沱江的那一刻,历史课上的那些故事忽然都有了回响。原来,谭嗣同的“我自横刀向天笑”不只是诗句,也是普通人在危急时刻的选择;原来,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不只是考点,也是少年本能反应背后的文化基因。老师们播下的种子,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破土而出了。
这让我思考教育的本质,我们这些当老师的,站在讲台上,日复一日地讲着似乎“无用”的知识——古文里的“之乎者也”不能当饭吃,历史年份背得再熟也涨不了工资。可是,当学生们面对滔滔江水时,是那些“无用”的东西让他们做出了“有用”的选择。语文课上讲的“见义勇为”,历史课上讲的“士不可不弘毅”,物理课上讲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救人时用得着!)——所有学科的知识,都在那个瞬间汇聚成一股力量,推着他们向前一跃。
教育的延时性在此刻显露无遗,我们今日所教,或许要等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后,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开花结果。
今年是内江铁中建校五十周年,学校征集校友故事,杨自立交来了文章。我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
他写篮球场上“汗水浸透校服,笑声洒满夕阳”,写紫藤花架下是“少年心事的避风港”,写救人时“江水冰凉,暗流涌动”,写毕业离别“像未写完的诗和未做完的梦”。文字依然有当年周记里的灵气,却多了岁月的包浆——那是三十一年职场历练、社会打磨后的温润光泽。
最让我眼眶发热的,是他保存完好的周记本,周记本上“龙飞凤舞”的七字批语以及他深情的回忆:“付老师阅后,御笔朱批了‘好!独到,新颖,自然’七个大字,其中排头着一‘好’字尤为扎眼。”——他居然用了“御笔朱批”这样的词,这个当年在周记里调侃流行歌曲的少年,如今用同样的幽默回望着自己的青春。而他对那张二十元纸币“带着报纸油墨的香气”的描述,让我看见了一个教育者能给予学生的最好礼物:被郑重对待的感觉。
这种感觉,我在自己的老师那里也曾得到过。初中时我作文写乡下外婆,语文老师批注:“情真意切,可读性强。”那八个字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我对文字的热爱。后来我当了老师,才明白那不只是八个字,而是一盏烛火,老师用它点亮了学生,学生成为老师后再接续去点亮又一代学生——教育就是这样一场永不熄灭的薪火相传。
杨自立的文章里还藏着教育的另一个秘密:融合。我的语文课给了他表达的翅膀,杜才友老师的历史课给了他精神的骨架,倪莉老师的物理课给了他思维的逻辑……而我们这些老师不曾想到的是,这些看似独立的学科,在学生生命的熔炉里早已熔铸成合金,使其拥有更坚韧的精神内核。
如今,我就快退休了,我总想回学校看看,总想在老位置——那栋还没拆的旧办公楼前——站一会儿。
从前的紫藤花架已被铁血海棠所取代,春天开花时,肯定有学生坐在花下读书。也许,我会走过去,像个普通老人一样问问:“读的什么书呀?”也许,他们会抬起头,眼神清澈,和当年的杨自立们一模一样。
我想起杨自立文章的最后一段:“愿后来的学子们,也能在那片篮球场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老师的目光里找到前行的光!”说得真好。
篮球场的地面会从水泥变成塑胶,教学楼会从五层变成八层,但少年心跳的声音、老师目光的温度,是教育永恒不变的内核。
三十二年前那七字批语,像一颗扔进时光池塘的石子,涟漪荡到今天还未散尽。这个五十多岁的学生依然珍视着十七岁时得到的肯定,让我忽然懂得:教育不是雕刻,而是唤醒。为师者不是在白纸上画画,而是在寻找那些已经存在的线条,然后轻轻勾勒,让它们清晰起来,美丽起来。
暮色渐浓,我合上相册。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是时光的私语。手机屏幕上摊着杨自立的文章,最后一句话被我圈了红:“我们留在铁中的青春始终年华不老,永不收队!”
是啊,永不收队。老师、学生、课堂、批语、救人、感恩……所有这些,都还在时间的队列里齐步走着。而教育的真谛,或许就是让这些美好的人、美好的事、美好的情感,永远“不收队”,永远在生命的操场上,迎着风,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