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书苇
值乘北京,我遇到的第一场雪,从2025年12月13日清晨的灵宝悄悄蔓延。灵宝的雪是淅淅沥沥洒下的细盐,渭南的雪是自华山山顶化开的白霜,到了新乡,雪便扬扬洒洒铺天盖地了。
作为一个鲜少接触过雪的南方人,呼吸到车厢连接处钻进来的冷空气都让我觉得十分新奇。车窗外,雪染白了护网,盖住了庄稼地,铺满了各处的屋瓦,从眼前到天边皆是一片茫茫的白。
雪落无声,却好像暗自攒着一股劲儿。头一晚涿州低站台因结冰卡住的翻板,以及清早高碑店从门框延伸至车厢内的冰雪,都像是为接下来的邢台晚点做的预告。
列车缓缓停下。窗外,市区近在咫尺,热闹的街道隐约可见——此刻,离列车正点到达时间,只差3分钟。
以往的经验告诉我,这一刻必须要稳住车厢的秩序。我顾不上脱下刚穿上准备到站立岗的大衣,快步走出乘务室。
“姑娘,这到底什么情况?”
“列车是不是故障了?”
刚走进车厢,一个又一个问题便接踵而至。我一一回应:“现在是临时停车,正在确认情况。”看了眼窗外渐化的冰雪,我心里有些不安。
20分钟后,广播中的通知印证了我的担心:冰雪天气导致线路故障,官庄区段需要进行抢修,预计晚点至少一小时。
“我家里老人孩子在出站口等!你们铁路就这么办事?”
旅客们的焦虑开始具象起来。一位大姐在手机上反复查看时间,不停叹气;一对年轻情侣小声争执着该不该改签;车厢另一头传来了孩子的哭啼……
“请大家听我说。”我抬高声音解释着,“冰雪天气是不可抗力,为了大家的安全,列车只能暂时停下,我们工务段的同志已经在争分夺秒地抢修了……”
“安全安全,你们除了安全还会说什么?”一位旅客打断我,“我要投诉!拿投诉本子来!”他挥动手臂指向窗外,“看看外面!邢台这边的雪都快化光了!糊弄谁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激起了一串怀疑的涟漪,不少旅客跟着望向窗外。的确,线路上的积雪已然斑驳,露出了灰褐色的道砟。
我沉默了两秒。铁道专业的我很清楚:线路覆冰是一个累积效应,昨夜的低温已对电力系统造成影响,抢修需要时间。
斟酌了一下,我没有用我的专业知识去回应质疑。因为从那位旅客紧皱的眉头和颤抖的声线里,我可以感知他的焦虑和急迫,他最需要的其实是宣泄情绪的出口。
“您说得对,”我开口,声音沉静,“窗外的雪是化了。”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应。
“我能理解您,本来差3分钟就到站,现在得等这么久,换谁都难受。”
“我不是这方面的行家,确实没法向您精确解释线路上的情况,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提高音量,尽可能让车厢的每一位旅客都听到,“此刻,最专业的铁路职工正在为了让大家尽快到家而努力着。而我和我的同事们会一直陪着大家、为大家服务。我们没法掌控天气,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一起度过这段时间。”
随后,我开始帮助旅客解决他们遇到具体问题:帮抱怨水温的旅客放掉冷水段,直到热水流出;教泡不软泡面的旅客先不放料包,多泡两次,软硬合适了再加佐料;帮有急事需要换乘的旅客做登记,并向其详细讲解免费改签的方法……车厢的氛围慢慢松弛下来,大多数旅客都在平静等待。
没料到,当车长从硬座车厢一路解释着走过来时,之前那位说要投诉的旅客突然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我们:“都来看看,这就是铁路服务!耽误大家一个多小时,还在这里叨叨跟我们讲大道理!”
冰冷的镜头刺穿了我的镇定。那一瞬间,我有些慌张,更多的是委屈,我抿着嘴唇,不知道看向哪里,耳边回响的是自己沉重的心跳。
这时我看见了车长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仿佛在说:我们已做了所有能做的,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人心。
我稳住了自己的情绪,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保持着微笑与礼貌,不惧那审视的镜头,与车长一道继续做好自己的工作……
一小时后,列车重新启动。
我松了一口气,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转头望向窗外,冰雪早已化开,前方的路逐渐明朗起来。
回想这晚点的时光,冰冷的雪虽然暂时困住了列车前进的步伐,但困不住铁路人胸中那团明亮而温暖的光。这场路上偶遇的大雪,对我而言,就像一张考卷,记录下我从慌乱到从容的心态蜕变,见证着一个客运新人的成长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