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毅 兰天/文 沈向全 顾垒/图
在出租屋的最后一晚,胡安云失眠了,不断想象着动车载着她直抵兴义老家,老母亲见到自己时的场景。睡不着的胡安云索性爬起来收拾行李,她把银行卡掖在衣服内兜里,再把采买的年货归拢一处,看了又看。
清晨6时50分,位于华东地区的浙江省宁波市,天色已经放亮。胡安云背着双肩包,两手拎着礼品盒,疾步迈向车站候车厅,还不时回头催促儿子张知安“快点儿”。
●从30小时到12小时
1月26日,全国铁路运行图调整首日,从宁海开通一趟直达兴义南的高铁列车。46岁的胡安云头一回坐上动车,与张知安一起返乡。
十年前沪昆高铁开通运营,胡安云其实可以选择从宁波坐动车到贵阳北或是盘州站,再转乘汽车回兴义,但她一直坚持坐绿皮火车再转乘汽车或全程坐长途大巴车返乡,要花30多个小时。山路弯多雾大,晕车的人一路吐到天黑。“不会操作买票软件,高铁票不好抢,再说有两个娃儿要养,省点算点儿。”她解释说。
去年春节刚过,胡安云把读中专在外实习的儿子张知安召唤到了宁波,母子俩一起进入一家机电公司“打螺丝”。
两年没回过家,张知安内心比胡安云还要兴奋,内向的他腼腆地笑笑说:“想家,想家里的姐姐,想曾经的玩伴,还想吃兴义羊肉粉。”
7时47分,胡安云母子乘坐的G2332次列车驶离宁波站。朝阳从车窗斜射进来,车内暖意融融。
车厢里坐满了返乡的务工人员,小推车、泡沫箱、塑料桶、大号行李箱把行李架、座椅背后甚至车厢连接处的走廊都塞得满实满在。孩子们凑在一块儿坐在行李箱上分吃零食、看动画片;还有的掏出几块钱,一趟趟前往餐吧车,踮起脚尖挑拣筐里的玩具或是食物。大人们兴致盎然,操着家乡话聊天,相互了解对方是哪里人、几个娃、哪个厂待遇好、去年挣得多不多……
胡安云凭借20多年外出务工的收入,抚养大了一双儿女,在老家盖起了一幢二层小楼,还往84岁的老母亲手里塞生活费。在她看来,甭管在外多苦多累,只要能挣到钱就踏实了。亲戚朋友家的婚丧嫁娶,她都大方地随份子,想着不能让人看不起。
在外这一年,每天站着工作八小时,有时还会加班,胡安云母子却从没舍得请过假,也从不叫苦喊累。“我妈怕我学坏,也怕我耍懒。”张知安明白胡安云带他进厂的良苦用心。对身边一些干了两三个月就辞职离开的青年,张知安有些不屑,他心想“干啥都得有点儿长性”,并铆足劲头跟胡安云比拼谁能挣得更多,想“快点儿成为家里顶事儿的男人”。
胡安云总觉得张知安不爱说话,不好找对象。她数落儿子“脸皮太薄”,却满眼慈爱地摸摸儿子的头说:“快点找个好媳妇。”
在宁波城郊承包大棚种辣椒的康稳芹,与四个子女一同返乡。中午11时许,堆满盒饭的小车刚推进车厢,她们一家及前后排座位上的乡亲们都纷纷起身购买。
●行囊里,装着一年的日子
“48的、39的分别来两份。”康稳芹很快用手机扫了付款码。据她介绍,大的两个女儿在厂里务工,自己去年种的13亩地收入20多万元。在外待久了,当地人过日子的精细和对吃饭的重视也深深影响了她,“菜品丰盛,质价相当嘛。”她随即把一块牛肉喂进外孙女口中。
大约从三年前开始,康稳芹不再带方便面上车。“这次只给孩子们带了些喜欢的零食,挣钱不就是为了把日子过好嘛!”她笑吟吟地说。
她的话引来邻座张玲的几声应和,“方便面确实是我们原来坐车的‘标配’,现在吃的东西丰富喽,也舍得买了!”张玲是兴义人,带着7岁半的孙女和6岁半的孙子从杭州南站上车。她在列车员的帮助下,扫码下单,在长沙站接到了汉堡外卖。张玲的儿子和儿媳在上海一家大厂打工,为了减轻他们的压力,张玲6年前到上海带娃。孩子们刚放寒假,她就迫不及待地买票返乡。“想父母,也想老头子。”在外环境不熟,没有亲朋,除了接送孩子、洗衣做饭,张玲的生活半径很小。车厢里,听着熟悉的乡音,聊起刚开通不久的盘兴高铁,听说越来越多的外地人到兴义康养,她开心不已。“我们兴义气候好,教育资源好。儿子过年回来就准备看房,再贷款换套大点的房,两个娃娃回兴义上学,我就不用再去上海了。”她的声调有些上扬。
奔着家的方向,王学进夫妇带给在家留守的老人和两个孩子的礼物是海味。车厢连接处最大的那个泡沫箱就是他的。王学进在宁海做水产养殖,他在箱子里塞满了鲍鱼干、黄鱼干和虾,足足40多斤。从宁海站至兴义南站,G2332次动车组需要驰骋2175公里,这是宁波发出列车中行程最长的一趟。不过对于日行千里的高铁来说,仅需要12小时41分钟,这箱海鲜当晚就能到达目的地、放进冰箱。
王学进带着满满的幸福感道出了这一年来的收获:父母身体康健,夫妻俩感情和睦,一双儿女很自律也很上进、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自己的工资比前年有所增长……
“回家过年是我们家的传统,不管有钱没钱。”62岁的程中琴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就外出务工,算是贵州的第一代外出务工人员。女儿陈和琴生长在浙江,如今在余姚务工。趁身体还硬实,程中琴坚持陪伴在女儿身边,她认为“一家人能守在一处就是最顺心的事儿”!她还说,母女俩的名字里之所以都带个“琴”字,是文化程度并不高的自己知道“琴瑟和鸣”这个词的寓意好,希望女儿一家过得好。
当天的G2332/G2333次列车重联运行,吴长友、陈文莲夫妇虽然只买到了无座票,仍喜滋滋地上了车。车长王绍幼为他俩拿了爱心凳,旁边有座的老乡也友好地表示可以换着坐。“我们一大家子说好了,在外上学的、务工的,今年全部回去团年。”吴长友笑着说。
●改变,不止于回家路
吴长友夫妇所在的企业在宁波是做冲浪板的,去年厂里接到的订单多,他们的收入也很可观。直至返程的头一天,吴长友才收工。“今年忙不赢带年货了,回去请家人们下个馆子,表表心意。”吴长友解释说,还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陈文莲补上一句:“坐车时间不算太长,就算没有座位也开心。”
列车长王绍幼特别加密了车内的巡视频次,不断提醒带小孩的旅客务必看管好自己的孩子,劝导孩子们不要在车门边玩耍。据他介绍,当天车上的务工人员占比约90%,他还了解到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是头一回乘坐高铁动车。去年11月28日盘兴高铁开通后,贵州最后一个不通高铁的市州中心——兴义,正式接入全国高铁网。回家的路,更短、更稳也更暖,高铁正成为黔西南老乡们的出行首选。
近乡情更怯。三五个老乡邀约着提前候在车门口,趁贵阳北停靠6分钟的间隙到站台上扯扯地气或是拔两口烟。再过2个小时,他们将抵达兴义南站。有人主动说起年后的打算,“想找黔西南州驻宁波的劳务协作站给厂里说说,给我协调换个工种。”也有人想参加创业培训班,“听听人家的经验总是好的。”张知安表示,年后还是进大厂再多攒点钱,早日买辆车,既能带着妈妈和姐姐兜兜风,还能跑网约车挣钱!
据黔西南州就业局相关工作人员介绍,全州劳动力人口218万人,去年在浙江务工的有30.42万人。2020年以前,宁波是兴义市的对口帮扶城市,2018年起在宁波成立了劳务协作站。
车内有人对着小圆镜开始化妆,胡安云也起身到洗漱台照了照镜子,很满意自己昨天专门做的头发造型。女儿张知猜打来电话告知,她们家所在的马岭镇瓦嘎村距离高铁站也就十公里,稍后会随同亲戚开车来接站。
女儿从小到大都令胡安云省心。张知猜从铜仁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后,在兴义的一家制药企业工作,工资也开始补贴家用了。胡安云感到一家人的日子越过越好、越过越有盼头。
窗外,熟悉的万峰湖映入胡安云的眼帘。她知道,万峰林景区和马岭河峡谷很受游客的青睐,而这些景区都在离自家二十公里范围内。她坚信,通到家门口的高铁一定会带来新的变化。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胡安云打算到家后抓紧打听就业行情,如果守在家门口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她将果断留下。出发前,她已将宁波出租屋里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打包寄回了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