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敏
中学时热衷于课外读物,尤以各类世界名著为甚。印象深刻的,有法国作家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司汤达的《红与黑》,还有英国作家狄更斯的《雾都孤儿》《双城记》,以及印度诗人泰戈尔的《飞鸟集》等,而其中最广为人知,被传阅、讨论得最多的,是十九世纪英国文学代表作之一——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
出于对夏洛蒂·勃朗特的喜爱,爱屋及乌地品读了她的妹妹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多年后才知晓,这本被英国作家毛姆奉为世界最杰出的十部小说之一,甚至将之与《战争与和平》并列的旷世巨著,其简体中文版的首译者便是杨苡先生。据说,此书的中文版书名也出自杨苡先生。此前文学大家梁实秋也曾翻译过这部经典之作,并将书名译作《咆哮山庄》,杨先生闻听后颇不以为然。是夜,她的居住地风雨交加,她从中获得灵感,于是才有了被后人奉为圭臬的译本《呼啸山庄》。
“人的一生不知要遇到多少人与事。到了我这个岁数,经历过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以及新中国成立之后发生的种种,我虽是个平凡的人,却也有许许多多的可念,许许多多的事想说。”或许正是基于这个缘由,由杨苡先生口述、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余斌历时十年整理撰写的人物传记《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杨苡口述自传》(以下简称《杨苡口述自传》),于2023年1月出版。
杨苡先生是“五四运动”的同龄人、西南联大学子、翻译名家,《杨苡口述自传》与众多人物传记最大的不同,在于其不仅仅是一部女性成长史,亦是一代知识分子的心灵史,更是一部个体见证下的百年中国史。无怪乎学者余斌说:“我有意无意间充当了杨先生和读者的中间人,它应该是一部可以面向一般读者的口述史。”
《杨苡口述自传》封面上的杨先生娴静、温婉、优雅,眉目间的睿智达观、从容自若让人一见便心生敬意。
欣然开卷,从卷首文《岁月呼啸,美无倦意》到第一章《家族旧事》、第二章《中西十年》,再到第三章《从联大到中大》(上)、第四章《从联大到中大》(下),直至后记《成书散记》,通读下来,不忍释卷。而文本的语言也如先生一般,亲切、朴厚、简素、不枝不蔓,字里行间既有芳华待灼的诗意解读,又有朝花夕拾的感伤惋叹。以读者的视角看来,其实更像与先生面对面的闲话家常。那百年间的沉史浮生,在先生的娓娓道来中,又鲜活地重现于我们眼前。
1919年出生于天津名门望族的杨苡,8岁进入天津中西女子中学读书。1937年,原本被保送到南开大学中文系的杨苡尚未来得及入学,突逢“七七事变”爆发,天津沦陷,华北局势急转直下,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被迫西迁,后于昆明成立了西南联合大学。杨苡也不得不从天津辗转上海,又经香港到昆明,最后进入西南联大外文系就读。
在抗战最艰难的1940年,杨苡与赵瑞蕻成了婚。直至抗战胜利,杨苡与赵瑞蕻才得以乘船北返南京。“流亡的日子总算结束了,生活该安定下来了吧?”颠沛流离的年代,家国与个人命运多重交织,于纷繁战火中求生求学的先生少有抱怨,她说:“不同时代的年轻人,成长的环境不同,要承担的责任也不同。我出生在‘五四’,成长的时候,正是我们这个国家最困难的时期。但就是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青年一代的朝气、热情和责任感一点也没有丢。”因此,先生家中一直挂着一幅鲁迅的诗作:“岂有豪情胜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
“我想我这一生如同浸透了浓郁的果汁,确是不虚此生,果实累累。”相较于世俗成就,先生更关心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日子”。捧读文本时,出人意料的惊奇随处可得。比如这位百岁老人竟然喜欢布偶,什么大猩猩、猫头鹰、身着格子西服的小男孩、扎辫子的小女孩……故而作家李舒说:“杨苡先生可能更符合我内心对于一个优雅女性的注解。她一生受到了很多不公平的对待,但是她始终保持的是一种冷静和低调的形象。我见过她一次,感觉她是非常平静地面对一切命运之中的风云雷电、疾风骤雨。”
“人生值得一过,活着就是胜利。”2023年1月27日,103岁的杨苡先生平静辞世。
“Wait and hope”是《基督山伯爵》的结尾,也是杨苡先生最喜欢的一句话。百年呼啸而过,弦歌未绝,青山载月,“许多人,许多事”虽已成旧时旧事,但先生的赤子情怀,一代知识分子独特的精神气质,依然激励后来的我们生出无畏的、博大的勇气,来抗拒时间的流逝,勇毅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