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吉兰
不知从何时起,一粒马儿花的种子悄然落在兴隆场的钢轨旁,生根、抽芽、延伸开去,终于长成了一片摇曳生姿的花海。
每日上下班途中,我总要经过这片花海,步履匆匆间忍不住侧目凝望。那随风轻摆的花穗,将我与这片土地、与那些泛黄的时光,紧紧牵系。
马儿花学名叫蒲苇,是川渝地区常见的禾本科植物。它偏爱栖身于山坡土丘上,细长的叶片形似芦苇,却带着锋芒;顶端蓬松的花穗,状若马尾,这便是它俗名的由来。
待到成熟时节,花穗便化作一团团毛茸茸的绒球,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散,似蒲公英般寻觅新的家园。它仿似天生的“模仿者”,常让人错认成芦苇,却又在细微处彰显着独有的风韵。
微风拂过,一团毛茸茸的种子轻盈地落在我的肩头,刹那间,回忆的闸门打开——那是马儿花最鲜嫩的光景,放学后的孩童们总爱扎进那片绿意里,小心翼翼地掰开马儿花的秆,取出那尚未舒展的嫩穗。寻一处路边的泥水洼,将嫩穗蘸湿,便用它在平整的水泥地上,画下奇形怪状的图案,任由天马行空的想象在指尖流淌。
有时大家各自挑选自认为最长最美的花杆,抖开蓬松的花穗,高高举过头顶,争相比拼谁的“马尾”最漂亮。哪怕一不小心,被锋利的叶片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疼得呲牙咧嘴,也依旧乐此不疲,笑声在风里荡开。
马儿花不只是我们幼时的玩伴,更是牲畜口中的美食。天还未亮透,爷爷便扛着镰刀出门,将挂满晶莹露珠的马儿花割回牛棚。看着老牛慢悠悠地咀嚼着鲜嫩的茎叶,我总忍不住担心,生怕那锋利的叶片会划伤它的嘴巴。
一阵风过,肩头的种子又轻轻地飞走了。
如今的马儿花,花穗已微微耷拉下来,风一吹,便有漫天飞舞的绒絮飘向远方,去寻找下一个栖息地,像极了南方罕见的雪。当落日的余晖落在花海上,金红的光芒将穗条染得透亮,那景象令我想起了一望无际的麦田,心中涌起关于丰收的诗意。
那些褪去绒絮的花杆,直直地挺立着,宛如耄耋之年的老者,静立在时光里,等待着最终的归宿。可在我眼中,它们依然是美的。
然而听旁人说起它,最多的评价仍是“碍眼的野草”。去年环境整改时,我看着工人们将它们连根拔除,当时心里满是怅然,以为再也见不到这片花海了。可春日一到,熟悉的嫩芽又倔强地从土里钻出来,盛夏时节,仍旧那般蓬勃。
马儿花于我,就像小时候吃过的最甜的那颗糖,滋味历久弥新。我见过它四季的模样,抽芽、展叶、开花、飘散,它陪着我走过二十余载的光阴。
有时我在想,它是不是也挺像我们铁路人,扎根在兴隆场,守护着绵延向远方的钢轨。我们如同那一粒粒毛茸茸的马儿花种子,在平凡的岗位上扎根、坚守。
今年花开时,我站在这片花海前,与马儿花拍了一张合影。镜头里的我与它,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更像是并肩前行的伙伴,在钢轨旁将岁月酿成了最美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