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玉松
最近,不知怎地,居然悄悄喜欢上了修理。
事情先得从厨房里那台气电两用灶说起。一边是电磁炉,一边烧燃气,就是想图个方便。可不知从哪天起,电磁炉那头忽然就罢了工,任凭怎么按,那片黑晶玻璃始终板着脸,一丝热气也不肯吐。所幸烧气的那头还能呼哧呼哧冒蓝火,炒菜炖汤影响不大,只有暂时将就着使用了。这一“将就”,就是两个多月。
真正促使我下决心自己动手修理的,是厨房那盏打不亮的吸顶灯。一个周末的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做饭。走进厨房,手指习惯性地往墙上的开关一摁,没反应;再摁,还是不亮。“停电了?”我心里嘀咕,下意识朝窗外望去,邻居家的窗户正透出暖融融的光。电有的是,问题出在我家这盏灯上。那个晚上,我就在半明半暗里摸索着做好了饭。
身为一个学过机械电工、总以“动手能力尚可”自诩的男人,这些小故障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我终于忍无可忍,第二天一早就翻出那把生锈的卷尺,爬上爬下,量了灶台的开孔尺寸,测了吸顶灯的长和宽。数字记在纸条上,网购页面刷了又刷,比对参数,查看评价,不像是在挑选商品,倒像在对“新伙伴”进行严格的面试。几天后,两个快递大纸箱先后送达。拆箱的那一刻,我心里竟有些孩子般的激动。
真正的“手术”在周末进行。旧灶台嵌在台面里,被长年累月的油渍黏得有些紧。我先断开气闸,跪在地上,用螺丝刀拆下固定螺栓。灶体抬起的那一刻,积在下面的油垢暴露无遗,那是一个家烟火气息的沉积层哩。我动手清理干净,将新灶安放进去,严丝合缝。
换灯我更是车轻路熟。切断电闸,拆下旧灯,里面沉积着一些死去的飞蛾和小虫,还有一层均匀的、细腻的灰。电路接线简单,红色火线、蓝色零线,颜色分明。我小心翼翼地剥去旧胶布,将新灯的线头对应接好,用电工胶布一层层缠紧,再将其装上吊顶扣板。最后,接通电源,按下开关,一片明亮、均匀、柔和的光,顷刻洒满了整个厨房。我站在崭新的光明里,成就感油然而生。这感觉微妙极了,仿佛不只是修好了两件东西,而是重新找回了对一日三餐的掌控权。
这股劲头一旦上来,便有些收不住。家里那个电暖箱旋钮失灵,不能取暖。我把它搬到阳台,拆开后盖,里面是密集的线路和发热管。我判断,应该是温控器的触点氧化了。于是找来细砂纸,小心打磨掉那层黑乎乎的氧化膜,重新装好,再通电试验,电热管逐渐泛出暗红,它又“活”过来了。
卫生间水龙头关不严了,夜深人静时,那“嘀嗒”声清晰得像钟表秒针在走。我关掉总阀,拧开龙头阀芯,发现里面的橡胶垫圈已经老化破损。去五金店花两块钱买来新垫圈换上,滴水声戛然而止。我的世界重获宁静,那两块钱带来的满足感,胜过任何一笔大额消费。
至于我那台坏了多时的大疆无人机,云台抖动得像发了疟疾,总也归不了原位;那台刚被我带到零下20多度的哈尔滨雪乡游玩回来的微单相机,因机身受潮、主板烧坏开不了机。它们的修理远远超出了我的能力,我便在网络上寻找可信的维修师傅,寄去修理。当无人机和单反相机再次回到手中,开机启动的瞬间,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远远超过了直接购买新机器的快乐。
仔细算了一笔账,这段时间的修修补补,比起全部换新,省下的可是一笔“巨款”呢。但比省钱更重要的,是另一种“获得”——我在拧紧螺丝、接通电线的过程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心也静了下来,感受到一种创造的快乐。
我们这些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童年和青年时代,日子过得并不宽裕,“修修补补”成了一种生活常态。时代在变迁,如今家里东西坏了,第一个念头往往是“换一个新的”,但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去动手修一修、补一补。日子,或许就是在这样的修修补补中,才变得踏实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