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家林
坐在老川黔线上那趟公益性“慢火车”上,伴随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车窗外的风裹着綦江河的水汽扑面而来,那群石灰垭的女人又清晰地浮现于我的脑海。
石灰垭口的风,终年裹着湿漉漉的土腥气,垭口下的伍都坝养路工区,嵌在老川黔铁路与老川黔公路的夹缝里。上世纪五十年代,十一户养路工人的家安在这里,一群从天南地北赶来的女人追随丈夫扎根于此,被乡亲们唤作“石灰垭的女人”。
三年困难时期,碗里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可她们的脸上不见愁云。这群女人的“主心骨”是我的母亲,她嗓门洪亮,挽袖卷裤站在田埂上一声吼,女人们便扛起锄头、抡起洋镐开荒。搬石头磨破了手掌,刨熟土汗珠子摔成八瓣;春天撒下的菜籽,夏天长出绿油油的青菜萝卜;屋前鸡棚猪圈整齐排列,喧闹声让冷清的工区溢满烟火气。
綦江河的沙石是修铁路的好材料。女人们挑着竹筐蹚进冰凉河水,溅起的水花伴着阵阵笑语,哗啦啦的卸沙声比戏文锣鼓还要热闹。靠着这股劲头,她们挣来养家的工钱,让日子渐渐有了暖意。开饭时食堂飘着肉香,汉子们捧着海碗夸媳妇,女人们嗔怪着,眉眼间却漾着踏实的笑意。
养路工区的日子,总有惊险相伴。只要工长的哨声响起,女人们便丢下手上活计,抓起铁锹撬棍冲向坍方现场。她们头发凌乱、满脸泥浆,干起活来不输男儿。有一年,赶水至岔滩段突发泥石流中断线路,母亲领着女人们杀掉精心喂养的肥猪,摘来鲜嫩蔬菜,到抢险现场慰问。那顿饭香飘十里,令抢险队员们士气大振。线路提前抢通,火车顺利驶过的那一刻,女人们站在铁轨旁,笑得比山花还要灿烂,眼角的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麦收时节,石灰垭的女人们领着孩子帮山脚下的社员割麦,欢声笑语在山谷里回荡。这群女人,凭着这份坚韧,捧回了全国市里、省里甚至全国“工业学大庆”等荣誉。
岁月流转,铁轨上的列车从蒸汽机车换成了电力机车,女人们的孩子也都长大成人,有的接过道镐守护铁路,有的走向山外,成了城里人。1981年秋天,伍都坝养路工区撤销,女人们站在斑驳的老屋前,望着菜园里的青菜和延伸的钢轨,红了眼眶。
如今,渝贵铁路上动车风驰电掣,老川黔线只剩“慢火车”悠悠驶过。石灰垭口的风依旧,綦江河的水长流,石灰垭的女人们大多散落天涯,有的已长眠故土。可总有人说,在田埂上、河滩旁、钢轨边,还能看见她们开荒、运沙、抢险的身影。
当“慢火车”的汽笛漫过石灰垭口,像是在轻轻呼唤。山风应和着,带着綦江河的水汽与麦香,裹着那段热气腾腾的岁月,在垭口久久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