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梦
落日的余晖为黄昏镀上一层温吞的金色。很难想象,三个月前我还在为求职而奔波,辗转于各个城市,直到一则录用通知,为我数月来的迷茫与辗转,轻轻地画上了句号……
“妹儿嘞,今天累惨了哇,孃孃给你多打点儿菜。”食堂阿姨亲切的招呼声打断了我漫游的思绪,将我一把拉回氤氲着饭菜热气的单位食堂。
话说我入路已月余,经过那段短短的培训学习时光,我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起初,凭着一知半解的自信和那份首考满分成绩单带来的窃喜,我自以为已窥见了此间庐山真面目,直到——我真正走进车间。
“快!”玥姐火急火燎地比着手势,额角汗珠如豆,我下意识捂住耳朵。“嘀——”一声列车长鸣自我身后冲天而起,震耳欲聋。我的车间生涯,便始于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开端。
“做汽笛实验最重要的就是清场,记得对讲机呼唤应答,保证安全!”玥姐推动工具车走来的嘎吱声,伴着她的千般叮咛落在我耳畔。我一边擦着配电柜,一边低声应答。此时,一道手电筒光束突兀地斜斜射来,接线上的浮灰随着光的摆动而起舞。“妹儿啊,我们怕是得返工喽!”玥姐俏皮地眨眨眼,语气里满是亲和。
“啊?!”我整个人像弹簧般弹起,猛地站直身子。一瞬间,眼前天旋地转,这低血压实在来得不合时宜。强压下恶心眩晕,挤出一句:“为啥?”
“即使你擦了两遍,但空气里这些飞尘除不尽,最后还会落到接线上,引起短路就糟了!”玥姐的眼睛紧贴着线路,手持电筒像侦探搜寻线索般一寸寸照过去,光柱之下,附着在表面的每一粒浮尘都无处遁形。“咱没别的窍门,就得反复擦,擦到它一点灰都沾不住!”
我皱紧眉头,不禁纳闷儿:这也太苛刻了,真得这么严格吗?
玥姐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头也没抬,声音却稳稳地落进我心里:“你觉得严?可‘安全’这两个字,不是贴的标语,也不是喊的口号。”她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种令我陌生的、不容置疑的执着,“它要落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命上,也要落在每一趟列车的安全上——半点折扣都打不得!”
玥姐的话比鸣笛声更穿透人心。我重新俯下身,指尖缓慢而笃定地划过每一道接线槽,仿佛在触摸列车运行的脉搏,光柱下的微尘成了钢轨上亟待检修的每一颗道钉、每一寸线路的缩影。
我天真地以为,这样极致严苛的作业要求不过是零星特例。却不知,这不过是大海上的一朵浪花。
暑热中,段师傅身上被汗湿透的工作服紧裹在他身上,淅淅沥沥的“雨”从额间涌出。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带着我们一寸寸抚摸、辨认受电弓上每一个沉默的部件,那潮湿的指尖仿佛能读懂钢铁的心声。
戴着安全帽的刘师傅,沾着些许油灰的脸上总漾着一丝笑意。“确认断电,防护号志已设,仪器定检未过期,校准完毕!”他躬身如桥,瞄准时机,将轮径测量仪贴紧轨面,仿佛聆听钢铁深处的脉动。“要均匀选取三点测量,每次测量前都要校准!”他把作业要点掰开揉碎,将那些历经时光打磨的经验与教训细细教授给我们。
其例甚夥,宛若繁星,难以尽述。
透过一位位师傅的言行,我渐渐明白,我们学习的从来不是冰冷的知识,而是保证万千旅客平安抵达的承诺;我们坚守的不是苛刻的流程,而是整个铁路血脉畅通的生命线。
眼前的钢铁脉络看似冰冷,其间奔流的却是铁路人热血。严谨的作业态度筑就它挺立的筋骨,铁路人的初心与坚守则是它丰盈的血肉。
“妹儿,孃孃今天正好有车,可以带你去取包裹噢!”当宿管阿姨再次唤住我时,我蓦然想起,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同学,我来帮你拿行李!”“等培训完,带你们去滑雪怎么样?给大家请教练!”“准备了夜校活动,记得来报名哦!”“天热,给你们备了些藿香正气水!”……
这些细碎而真诚的关怀汇聚成照亮内心的暖阳。我想,所谓“归属”,并非身在何处,而是心被妥帖安放的每一刻。
承蒙这份温暖,那个追逐成绩单上数字的新人已悄然变化。我的考场延伸向万里铁道线,我的笔是手中的工具,而唯一的标准答案,叫作“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