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征夫
眼下,正是红薯上市的季节。
在毛南山乡,红薯不需要专门辟出田地种植,因为是祖传下来的千年藤,田土耕作得再仔细,薯种还是保留下来。玉米长到半人高,张牙舞爪的红薯藤便占据了玉米地里的所有空间。收了玉米,红薯藤得到充足的阳光雨露,一个劲地疯长。农历八月至十一月,随便走到哪个地垄,一看土里拱起一大砣,那就是成熟的红薯想出头了。
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经常窜到地里挖那些冒头的红薯。然后,将培固玉米形成的土堆掏空做成土窑,丢进柴火猛烧,待窑里的土壁烧成红色,把红薯放进去,再将土窑踩垮。半个小时后挖出,烤透的红薯又粉又香。
我们还喜欢将红薯埋进炉灶里或火塘里,让炭火将其慢慢烤熟,取出后拍掉灰尘,掰开狂嚼,乐不可支。
那时候上学,随手抓几只熟红薯往衣袋或书包里一装,早饭午饭都解决了。
我家在较为平坦的台地上,红薯成熟得比山上的村寨晚一些。看见山上来的同学已经有红薯吃,我眼睛便瞪如铜铃,舌头狂舔嘴唇,腆着脸要求尝一尝。大方的,直接丢过来一只;抠门的则不断朝我丢白眼,满脸是鄙弃和不屑,气得我直打哆嗦,暗骂“小气鬼”!
收红薯没那么麻烦,用尖头木棍或尖头铁钎挖出,或用牛犁、脚踏犁、尖嘴锄翻出,掰掉泥土,装进箩筐挑回家就行。红薯产量相当高,一亩地可以收获上千斤,大者如碗口,小者如拇指。但保存红薯比较麻烦。没有受伤的红薯必须放在楼板上,便于通风,促使水分蒸发、糖分增加。如果堆在潮湿的地上,红薯容易长芽,吃起来口感就不地道。红薯短期内是吃不完的,挖个地窝子放进去埋好,隔年还可以吃。长了芽的红薯只要没有霉烂就没有毒,想吃的时候挖掉长芽的部位就可以了。霉烂了的红薯不能吃,因为有毒,如果误吃,轻则头昏,重则送命。
红薯藤也有自己的妙用。红薯藤尖掐回来,可炝炒可煮汤,都是美味。红薯藤割回来,剁细,煮熟,喂猪,猪吃了很肯长。红薯收获后,将红薯藤割回来,扎成一束一束,挂到房梁上风干,猪一年四季都有吃的。春耕的时候,将干红薯藤剁碎,渗进豆腐渣、玉米粉等饲料一起煮熟,喂耕牛,补营养,长力气。
烤红薯和煮红薯是通常的吃法。阴干的红薯因为透了风出了气,淀粉转为糖分,不是浓甜,而是清甜,烤起煮起都好吃。山里人喜欢把薯皮削掉,将薯肉切片,煮成粥喝,黏稠的经饿,清稀的爽口。
有一回我在姑姑家里吃了一个拳头大的粉团,以为是面包裹了香粉,贪婪的吃相逗得姑姑笑弯了腰。姑姑说,把薯皮削掉,切片晒干,舂成粉末,加上水揉成团,入笼蒸熟,取出后裹上熟黄豆粉,又甜又香,当然好吃。红薯粉团俗称“马头滚”,很形象,很传神。出远门,或是干重活,将薯片与糯玉米粉或小米一起焖熟,就成了红薯干饭,吃了这种饭,劳作一天也不觉得饿。
山里人还喜欢酿红薯酒。将薯皮削掉,煮熟后揉融,摊开放凉,拌上酒曲发酵,上笼蒸煮,从蒸桶管子流出的就是酒液。需要注意的是,薯皮一定要削干净,否则有一大股泥腥味,很难下咽。蒸酿的时候还得提防糊锅,糊了锅的红薯酒口感差,还容易诱发腰痛。
手艺高的人将红薯制成粉条粉丝,赶圩的时候拿去卖,当早餐、下火锅都可以,很是抢手。
这些年,随便走进城里哪家超市,都有红薯粉条、粉丝、淀粉卖。吃火锅,苕粉是主菜之一。小吃店里也有酸辣苕粉卖,价钱跟米粉一样高。但在毛南山乡,红薯已经不是主食,大都用于喂猪,偶尔酿成酒,也只是怀旧。
红薯,或说红苕,留给我的记忆历久弥新。这也是一份浓烈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