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万巧
今年立冬那天,我没有传统的“饺子盛宴”,而是赴了一场“音乐盛宴”——我去参加了歌手张杰在贵阳的演唱会!在现场,当《树呢》的旋律响起,台下许多观众跟着哼唱:“树呢,树呢……”据说这是张杰唱给爷爷的歌,不少人因为感动而掉了眼泪。听着歌,我也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因为爸妈在外地工作,我七岁前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
爷爷文化程度不高,仅小学毕业,因为时局动荡且曾祖父体弱需要人照顾,他便辍学回家。但在那个积贫积弱、文盲遍地的年代,爷爷即使只读了几年书,也因认得不少字而成为村里的“文化人”。
等我启蒙时,爷爷就是我最好的老师。上小学前,我认识的字基本都是爷爷一个个指着教会的,作业本上的每一个错字,他都会用红笔圈出来,陪着我一遍遍重写。他握着我的小手,在田字格上一笔一画地写:“撇、捺,横折钩……”我人生中第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不是加减乘除,而是爷爷让我从1写到100,再从100写到1。爷爷不会拼音,便买了张大大的拼音画报,贴在老屋的墙上。吃完饭后我就站在画报前念:“a—o—e—”。
后来我上了小学,每天放学,人还离得老远,声音就先到家:“爷爷——爷爷——”要是没听到回应,我急得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直哭。爷爷听到哭声后总会匆匆从房里出来寻我,我便破涕而笑。
放学回到家,桌上总有我爱吃的菜。我特别爱吃鱼,爷爷常会步行到很远的集市,挑最新鲜的活鱼,变着法子给我做,红烧的浓香,水煮的麻辣。
老家的门前还种了很多果树:樱桃、梨子、枇杷、大枣、葡萄、橘子……我小时候从不缺水果,直到现在,每到果子成熟时,爷爷就打电话来:“孙女,再不回来,果子就要被麻雀吃光咯!”
我对爷爷奶奶无比依赖,在我小小的心中,他们仿佛就是世界中心,甚至要爷爷守着我,摸着耳朵才能安心入睡,那是我童年时期最重要的安全感来源。如果遇到爷爷有事外出,便把我交托给奶奶或是邻家爷爷。为了哄我睡觉,不得不编些善意的谎言:“乖乖睡,爷爷在的。”我长大后,街坊邻里仍爱提起这段往事,说我有“一大群真真假假的爷爷”。
爷爷爱体面,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出门时,总喜欢穿正装和皮鞋,精神抖擞。当时我还是个小小人儿,已经会抢着把爷爷的皮鞋擦干净,笨拙地握着梳子,踮着脚给他梳“偏分”。爷爷安静地坐着,随我摆弄,眼里满是笑意。尽管现在他年迈了,但他说人老了更得收拾一下自己,穿得年轻些,头发打理干净,从内到外才有精气神。
爷爷是一个真诚的人,也教育我要以诚待人,他常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做人更要懂得感恩,不能贪心。”有时我在外和朋友吃饭,碰巧他打视频电话来,看见我面前一桌子菜,他便悄悄说:“孙女,不能占别人便宜啊,光吃人家的可不行,记得要请回来。”
爷爷教我的最珍贵的一课,是关于言语的温度——要怎样好好说话。他曾愧疚地告诉我,他年轻时和曾祖父争论时,说过一句很伤人的话,为此懊悔了很长时间。爷爷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千万不要对最亲的人说狠话,别像爷爷这样后悔半辈子。”爷爷给我的不光是疼爱,更教会了我如何去爱他人,如何给予与珍惜,如何包容与克制。
许多年过去,我与爷爷的感情依然深厚。曾经的小女孩已经长大,曾经高大的爷爷背影开始佝偻。
演唱会的旋律回响在耳畔,牵动着我的思绪——爷爷如大树般,给予我关爱和庇护。我像大树下的小幼苗,慢慢成长,学会完善丰富自己的生命,逐渐成熟起来。
我是幸运的,当我听懂了一首思念的歌时,我思念的人还在,他种下的果树年年果实累累,就像他对我的爱,永远都在那里,等着我回到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