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珏颖
成都东站的自动扶梯还在攀升,我的视线已越过人群,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藏青色外套。妈妈正踮着脚朝出口张望,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网袋,橙黄色的果实正透过网眼往外反着光——今年第一茬红格脐橙,带着攀枝花的阳光味道,从成昆铁路那头奔来了!
“你爸爬梯子上树摘的,专挑向阳枝上的,刚摘下就装袋了。”妈妈的声音里还带着旅途的轻喘,却不似往年那般的疲惫。
我接过网袋,油润细腻的果皮像沾了层细碎的阳光,在我掌心蹭着,令我指尖一暖。这是妈妈第五次从攀枝花给我送脐橙,今年是我入路的第五年。
记忆回到初入路时,那次也是这样的初冬,我早早便在车站等候,直到深夜,普速列车喘着粗气进了站。妈妈走出车厢时,裤脚沾着泥点,装脐橙的纸箱边角已被磨破,最上面的几颗果子磕出了浅坑。“一路上晃得厉害。”她揉着酸胀的腰跟我说,列车过隧道时,车里的灯暗了二十多分钟,窗外的山影像压在胸口的巨石。那时从攀枝花到成都的火车,还在沿着金沙江的河谷盘旋。
“现在快多咯,坐‘绿巨人’六个钟头就到。”妈妈指着手机里的购票记录,上面标注着运行时间,语气里掩不住满意。
我问起列车穿过22公里长的小相岭隧道时感觉如何,她说照明始终亮如白昼,邻座的年轻人告诉她,这条新修的复线桥隧比重超过七成,那些曾经让老成昆铁路绕行的山梁,如今都被崭新的隧道直接贯通。
我摩挲着手中的脐橙,果皮光洁得像被精心擦拭过,想起资料里说红格脐橙要晒足两千七百小时阳光才会这样甜,它们长在海拔千米的红壤土上,长在我的家乡。
晚饭时切开脐橙,刀刃扎入果皮就听见“啵”的轻响,橙香瞬间弥漫开来。果肉晶莹如琥珀,入口即化的甜里带着一丝微酸,是攀枝花干热河谷特有的风味。
妈妈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说:“今天早上现摘的,晚上就能吃到,新鲜得很。”她的手指划过果瓣上的白筋,“你爸说现在坐车方便了,以后每个月都能给你送新鲜水果。”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把脐橙藏在食品柜里,等我放寒假回家时,果皮微皱却依旧香甜。此刻看着妈妈眼底未褪的笑意,才明白铁路铺就的坦途,早已把遥远的牵挂酿成了触手可及的温暖。那些凿山架桥的智慧,那些缩短的时光,最终都凝结在这颗饱含阳光的果实里。
窗外的路灯亮了,橙皮的香气混着家乡果园的泥土味,在空气里轻轻浮动。新成昆铁路上的列车或许还在夜色中穿行,载着更多人的思念与期盼。而我的乡愁,不再是老成昆铁路绕不完的弯道,而是这颗旅行时间缩短一半的甜蜜脐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