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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南铁道报

唱一辈子歌

日期: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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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笛声       上一篇    下一篇

黎玉松

在我的家乡黔南布依山寨,一个人从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歌就伴随着一生——还未出生,有求子歌;生时满月,有月子歌;上学后,有童谣;恋爱时,有情歌;结婚时,有各种讨八字歌、出嫁喜歌;在田间地头劳作时,有山歌;盖新房时,有四言八句进贺新房歌;老人过世,唱孝歌;过年过节时,更有各种不同节气的歌……歌,是人们喜怒哀乐、爱恨情伤的流露。日子苦也罢,甜也罢,面对生活,歌声总是嘹亮而绵长。

刚生下来的娃娃,最初听到的是月子歌。我仍记得小时候,邻家婶子生了孩子,奶奶捉了只老母鸡,带我去探望。还没进门,就听见“哼哼呀呀”的调子从里间飘出来,疲倦却满是欢喜。婶子的腔调软软的、暖暖的,像冬夜的火塘。小奶娃在歌声里睡得香,大人的笑也跟着歌声荡开。这大概就是人一辈子头一回听见的赞歌吧。

等长大点儿,我们成了歌里的人。月亮圆圆的晚上,晒谷场上全是光脚板的孩子。我们扯着嗓子满场跑,嘴里不停:“月亮粑粑,里头坐个爷爷。爷爷出来打柴,里头坐个奶奶……”词简单,调也简单,可我们唱得欢,好像月亮上真住着个会打柴的爷爷。歌声里全是无忧无虑的快乐,是孩子们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再大些,歌声就有了恋爱的味儿。在山里砍柴时,溪对面忽然飘来一句:“妹家门前一团坡,别人走少哥走多。铁打草鞋穿烂了,不是为妹为哪个?”声音亮亮的,带着山风的凉,又热辣辣的。这边山头刚静了片刻,那边就回:“铁打香炉烧不得,石头心肠摸不得。哥哥话儿说得好,六月太阳晴半天!”

一来一往,青年男女心里的念想、试探、欢喜、埋怨,全都乘着山歌飞过来了。这时的歌,是心里长出的藤,非要缠住山那头的人不可。

嫁娶时候,歌就更多了。布依姑娘出嫁前夜,姐妹们围着她唱出嫁歌。不唱喜,反唱悲,唱离家的愁,唱舍不得爹娘。新娘子低着头,泪珠儿啪嗒啪嗒掉。这歌,就是她正大光明的泪。第二天,迎亲的队伍来了,不仅锣鼓喧天,迎亲歌更是唱得热热闹闹的。悲是真情,喜也是真情,都在歌里了。

小时候看电影《刘三姐》,财主莫老爷请来秀才和刘三姐对歌,最后还是狼狈地输了。其实,歌由心生,最厉害的歌王就像刘三姐那般,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一场一景,都是源源不断的歌词灵感来源。记得儿时村寨里有个小伙名叫“七三”,他随口唱出的歌可以三天三夜不重样,方圆百里对歌无敌手。

日子像流水一样,歌也跟着流淌。田地里干活累了,直起腰唱两嗓子,疲累好像就跟着声音飘走了。谁家盖新房,上梁那天,木匠师傅亮开嗓门唱“四言八句”:“日出东方照华堂,主家今日上金梁。此木原是昆仑长,鲁班选来做金梁。”那声音浑厚,众人托着大梁稳稳地安上,也把主家的盼头安实了。

歌还要送人走。村寨中老人过世了,守灵那几夜不兴哭,而是唱孝歌。歌师坐在灵堂角落,敲着锣鼓开唱,不唱逝者多能耐,只唱古人的故事,唱生命无常,唱父母养育恩情,唱那个谁都得去的远方。歌声苍凉又平静,像条暗沉沉的大河,让人听着听着,心里的痛好像被抚平了,化成对生死的沉默。原来,歌还能这样,稳稳托住最深的悲伤,轻轻把它送走。

布依村寨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在风雨日子里,一身汗一身泥,可他们偏喜欢唱。在他们眼里,歌不是闲来无事的消遣,它就是日子本身。“黄连苦瓜满坡生,日子再难莫吭声。只要喉咙还响亮,唱起山歌就开心。”歌,就像是人们干活时呼出的一口气,像碗里的米饭,锅里香浓的酸汤,是喜欢时掏出的一颗心,是伤心时流下的一行泪,是开心时绽开的一脸笑。“肩挑重担爬高坡,汗水流得比雨多。扯开喉咙唱一句,千斤担子也变轻。”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揉碎了,融在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