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宝库
成都的冬天越来越温暖了,只要连放两个太阳,立刻宛若初春。暖阳下的风将枝头的银杏叶吹落,给路上铺了层金黄,阳光映衬下,黄得透亮,黄得耀眼。
我凝望窗外,忽然心动,想下楼在冬日阳光下独行,沐浴阳光,沐浴金黄,沐浴得心灵更加通透。
阳光很暖,让人顿感骨暖筋舒,四体通泰。
成都的冬季并不总是这么温暖,历史上也有过极端寒冷的天气。
光绪十八年(1892年),一股强寒流席卷半个中国,成都未能幸免。当年公历1月13日起,成都开始出现降温降雪,大雪连降四昼夜。雪后,冰冻持续,屋檐下粗大的冰棱子10多天后才融化;府南河直接封冻,冰面上甚至还有河面水波的形状,胆大的挑夫直接踏冰而过……
我在银杏树下缓缓行走,树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飒飒声响,似在为我的神游播放背景音乐。
建国前,成都底层民众本就缺衣少食,每到寒冷的冬天,燃料价格暴涨,不少贫民只能依赖“鸡毛房”(一种廉价客店,以鸡毛铺地,盖以谷草)等场所御寒。
当年,成都三瓦窑有许多烧制砖瓦的窑口,数九寒天,窑门前常蜷伏着一些无家可归者,他们靠着窑温御寒,称为“住窑包子”。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成都人过冬,常以“烘笼儿”取暖。“烘笼儿”是个竹编小筐,里头放着瓦罐,瓦罐装着烧红的木炭。
那时,我家刚从外省搬来成都。我看到许多上了年纪的人走到哪都拎着“烘笼儿”,还有些奇怪:万一“烘笼儿”倾覆,烧着自己咋办?邻居说,以前还真有这事,不少人会把“烘笼儿”带上床取暖。这东西无盖且不稳,睡熟后极易蹬倒引燃被褥,进而引发火灾。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刚上班。每天闲暇时,必翻阅单位订的《成都日报》。看报时,四版角落里的天气预报是不能漏过的。冬天里,总希望看到“明日晴”或“明日晴间多云”的字样,然而出现更多的总是“小雨,风向偏北风”,气温则在3℃至6℃间徘徊,偶尔也会低到零下2℃。
还记得1975年的冬天。家里没有取暖设施,屋里屋外温度一致,从被窝起身需要极大的决心。我上白班走得早,7时骑自行车出门时,天还未亮。骑到一个十字路口,拐弯时稍动车把,自行车一下倒了。我赶紧爬起,尚未明白怎么回事,只见前面后面的自行车连续倒下。原来,是紧邻路口的一家单位水管半夜爆裂,水漫一地,结了一层薄冰。
那一年的冬天冷得异常,最低气温接近-6℃。农田菜地生长的蔬菜被冻死,市场蔬菜供应愈发紧张,成都市民需凭相关部门发放的“菜折子”定量购买蔬菜。蔬菜店门口一大早便排起长队。母亲提着菜篮去买菜,排了半天,只买回两小棵蔫了吧唧的青菜。
我父亲的同乡当时在成昆铁路上的普雄地区工作。听说成都蔬菜供应紧张,专程乘火车背了一背篼胡萝卜送来。
多少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高原山地气象研究》第42卷第一期,其中有一篇《1960-2018年成都地区极端气温变化及城市化贡献分析》,文中指出,1975年冬季是成都地区年内日最低气温显著极低值的年份之一。
近些年来,无论是从人们的体感,还是从气象数据来看,成都冬季的平均气温确实在缓慢上升。
光绪十八年的冰冻封河,早年的冰棱子、烘笼儿,还有“鸡毛房”里的鸡毛与稻草,都已静静地躺进了史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