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书丞
1
时隔两月,我们再次回到了老屋。
沉默的老鹰岩依旧裹着一层薄雾,慵懒地躺在老屋的身后,孤独、苍老,像一头打盹的巨兽。三年前的此刻,老屋伙房冒出的炊烟就藏在这雾里,裹着酸菜豆汤的香气,牵着在冷水田坝犁田的父亲往家赶。
清明前后,是山里最忙碌的时节。天还未破晓,茶山上的露水还凝在茶树叶上时,父亲和母亲就已经出门摘茶了。那时母亲总是摸黑起床,轻手轻脚地走进伙房,将前晚的剩饭盛在碗里,再浇上冷透的酸菜豆汤;父亲往里面撒上一撮盐,然后坐在火塘边上,扒拉着碗里的饭。
有次凌晨四点多,我被尿憋醒,看见月光从伙房碎了半块玻璃的窗户漏进来,照在父亲弯成一张弓的背上。父亲正埋头嚼着冷酸汤泡饭,他每嚼一口,腮帮就鼓起一下,脖颈上枯瘦的青筋像茶山上蜿蜒的野猕猴桃藤。筷子不时碰到碗沿发出“哒哒”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母亲则在门边借着月光,准备着围裙、箩筐和那瓶不会缺席的酸菜豆汤。
“今天摘茶的地方草深,你记得带把镰刀。”母亲伸手去够房梁上挂着的草帽,声音里裹着水汽。父亲“嗯”了声,把碗底的米粒扒进嘴。
2
七月的日头把田埂晒得开裂,空气烫得晃眼。父亲总在天亮前,把灌满酸菜豆汤的饮料瓶藏在田坎边上的刺蓬下,准备晌午收工的时候喝。
上小学时我常去送饭,远远就看见父亲坐在田埂上的身影,那瓶酸菜豆汤就缩在父亲的影子下,就像父亲蜷缩在老鹰岩的影子下。蜷缩在老鹰岩影子下的父亲,一辈子诚恳地侍弄着地里的庄稼,日日夜夜,支撑着这个家。
3
酸菜豆汤的做法很简单,只是酸菜腌制要花点时间。
母亲会将刚从地里割来的青菜一片一片择好,去掉黄叶,待锅里的水烧开时,放进去煮一到两分钟,煮好后夹到冷水里清洗干净,然后将青菜一层层码放进桶里,每放一层就用手压平整,浇上用面粉搅成的面水——那面水要调得像米汤,淋下去时会顺着菜叶的缝隙缓缓渗透,最后压上那块油光水滑的青石,盖上桶盖。接下来就是等待。
没过几天,当伙房里泛起隐隐的酸香时,母亲便揭开桶盖,一股浓郁的酸香猛地涌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酸菜腌制好后,便只需用高压锅煮好豆米,再将酸菜切好,与之煮在一起,一锅香味浓郁的酸菜豆汤便可完成。
4
冬天的夜晚格外寒冷,酸菜豆汤在锅里结出一层薄冰。深夜从邻居家闲聊回来的父亲,总会哈着白气掀开锅盖,舀上一碗就往嘴里送。冰碴子“咔嚓”碎在汤里,父亲却吃得很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声响,像火塘里倔强燃烧的煤矸石发出的炸裂声。
母亲听到声响后,顺手拿了件外套披着,走进伙房。“怎么又喝上冷酸汤了,好歹热一下再喝……”母亲说着伸手去夺碗,这是母亲不知道多少次呵斥父亲了。
父亲却往旁边一躲,含糊地应着:“懒得麻烦,随便喝两口就睡了。”母亲叹了口气,嘟囔着叫父亲也抓紧睡,便转身回房间了。
就算是除夕夜,酸菜豆汤也会如约出现在年夜饭的桌上。父亲上桌第一件事,就是先舀一勺酸汤泡进饭里。父亲常说:“还就是这酸菜豆汤喝着熨帖,鸡汤鱼汤喝一碗就腻了,哪有这酸汤爽口。”
5
父亲走的那几天,日头毒辣得反常,连老鹰岩的雾都被晒散了。灵堂前的供桌上,母亲放的一碗酸菜豆汤汤面上落满香灰。我盯着那碗酸菜豆汤,想起父亲每次喝完汤,都会用舌头舔舔碗沿,然后再继续盛第二碗。
“你爸这辈子,就好这口酸汤……”母亲的声音很轻,“以前家里穷,没什么菜,就靠这酸汤下饭,这一喝就是几十年……”
我忽然想起父亲离开的前几天,什么都吃不下,只是反复说想喝酸汤。母亲跑着去伙房,热了一碗热腾腾的酸汤;我坐在父亲的身后,将父亲支撑起来。这次父亲喝得非常艰难,他喝得极慢,一小口在嘴里含很久,只能咽下半口,但父亲依旧喝得很满足,像当年在田埂上喝冷酸汤时一样满足。我看见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仿佛在吞咽这辈子所有的滋味。
如今又站在老屋前,老鹰岩依旧沉默,雾还是那样悬在山巅,只是黑黢黢的伙房砖眼再冒不出炊烟,我也再等不到父亲提着喝完酸汤的饮料瓶回家的身影。但每当我端起那碗酸菜豆汤,就能听见田埂上酸汤在饮料瓶子里晃动的声响,就能看见茶山上晨雾里父亲模糊的背影,而那些被酸菜豆汤泡着的日子,它们悄悄跑进我的生活,又悄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