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
在山东胶州西北部有一片可以肆意纵马的平原地带,与高密市接壤,我居住的村子叫做“后屯村”,这里土地肥沃,植被繁茂。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没有什么工厂,人们大多过着一种相对自足的农耕生活。我每天在鸟鸣中醒来,在植物的气味中劳作,在虫鸣中入睡。我在这里出生、成长、结婚、养育子女——我感觉自己和这里的一切已经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身心的依赖,似乎动一动挪一挪就会疼。在这里,我获得了一种愉悦感、安全感。
在这里,那些长年累月走出来的小路,那些老旧的房屋,那些古老的牲畜,那些草药一样的植物,那些来来去去,拥有各种命运而又类似一种命运的人,他们都是有根的,他们背后都有着独特的故事、传奇或秘密,都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构成了我生命中原始的不可替代的温暖。在很长一些年月里,似乎也只有在这里,我的榆木脑袋才是活跃的,我甚至相信自己有一天会飞起来,成为一个鸟儿一样的人——每当抬起头,仰望着天生出这个想法,就会生出一阵幸福的眩晕和颤栗。
虽然有时候贫穷和某些厄运会像头顶上惊恐的电闪,不时地俯冲下来寻找它的猎物,也会让我在躲闪中惊慌失措。但大部分时间里,我的生活是相对缓慢的安宁的。在这里,飞速的时光似乎打了一个漩涡,暂且凝滞停顿下来,让我在辛劳之余,得以凝神地品味和发现日常生活里存在着的诸多神迹,事物之间的各种玄幻魔幻和虚幻的联系,思考作为一个人的生命的意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也开始接近中年,看似平淡无奇,却隐藏或酝酿着各种生命的隐痛和变化。这几年里,父亲患了肺癌,我们和家人在绝望中隐瞒着病情,又在各种治疗中强颜欢笑以对,父亲最终在一年半后病逝,我们将他葬在了村后自家的地里——那是一片桃园,春天桃花盛开,蜜蜂嗡嘤,秋来硕果累累,空气都是甜的。我曾经跟友人说过,我诗歌里的所有意象或细节都源自我真实的所见和所闻,这也是我多年来沉迷其中不想离开故乡的主要原因。我偶尔会想,老死家中,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种非常完美的归宿。
但这一切更像是一个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城镇化迅猛发展,一个个工厂像恐龙一样从庄稼地里迅速复活,楼房拔地而起,庄稼地消失,牲畜消失,小路消失,河流消失——我也不得不从村庄的小路上消失,蜿蜒来到了城里谋生打拼,尝尽人间冷暖。有一天,当我仍然真实地站在这个我生活了四十多年的“村庄”,却发现先前我依赖的那些温暖已经不复存在了,这竟然让我生出了在异乡才有的陌生感和疏离感。
于是便有了这一首类似于招魂的《温暖》,这首诗几乎全是由一个接一个细节拼接组成,是我的记忆我的乡愁,这些细节有实的,也有虚的,实的细节是我的发现,虚的细节是我的想象和幻觉,它们是我中年以后重要的情感支撑,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尽管现在它们已经在我的村庄里消散,几乎全部成为了镜子里的幻象。但我依然感觉它们还在,我相信在人间消失的温暖,会在另外一个空间里得到保存。
或者,那些温暖已经退缩在记忆和内心一隅,有时候,在梦里,它们幻成一只怀孕的母羊,用它母性的、良善的、柔软的眼神凝视着我,它咩咩的无助的叫声让人心颤,让人生出忏悔,它不停地用一种弱者才有的抵抗方式——坚持地咀嚼,仿佛能把铁的水泥的世界和麻木的时代嚼碎,嚼出沫儿来……谁也逃不脱它的咀嚼。
附陈亮的诗:
温暖
那些小路是温暖的,被暮色舔着
被庄稼的香气熏着
泛出微茫的白光
是人们走走停停走出来的那一种白
是柴草的骨灰洒在土上的那一种白
那面落满鸟屎的东山墙是温暖的
墙上有个铁环,牵出的马在这里
踢踏打转,晃动肥膘
用尾毛扑打着发红的蝇虫
它咴咴叫着,散发出亢奋
或少许劳役怨气
游街的豆腐梆子是温暖的
好久没见到他了,今天又突然出现
头顶金光闪闪,宛如菩萨
传说他患了癌症,相信这不是真的
父亲是温暖的
他几乎一直在菜园的井台
拔水浇灌,井水热气腾腾
让他瞬间就虚幻了
看不出他是六十岁?五十岁?还是二十岁
而母亲蹲在那里摘菜、捉虫
时间久了就飘回家去——
你也是温暖的,哪一年我在家养伤
墙上的葫芦花开了
你一早去邻家借钱,轻易就借到了
你的脸沁出汗
不断说好人多好人多
一头羊是温暖的,天就要黑了
它还在吃草,肚子很大,准备要生育了
鼓胀的乳房拖拉出奶水
它的眼里,还有声音里
有一种让心肝发颤的东西
它嘴里永远嚼着什么,似要嚼出铁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