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歌
(接9月13日04版)
盛世危言:这是《蜀道难》对一个盛世崩溃的预警呐喊。《蜀道难》云:“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诗中狼、豺、猛虎、长蛇等意象,既是现实写实,也是想象夸张,更是超前预言。
据《太平御览》记载:五代时期,“剑利之间白卫岭虎暴尤甚,号税人场。商旅结伴而行,军人带甲而过”,剑阁道荒凉恐怖。据《茅亭客话》记载:到了北宋时期,“岁贡纲运,使命商旅,昼夜相继。庐舍骈接,犬豕纵横。虎豹群盗,悉皆屏迹”。由此看来,盛唐剑阁,虎豹出没完全有可能。
再如,“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血腥图景,在当时或被视为诗人夸张,或被视为危言耸听。仅仅十年之后,安史之乱爆发,中原大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诗人的夸张变成现实的惨烈。
清代赵翼《瓯北诗话》精辟评论:“集中如《蜀道难》,云云,诸作,皆有一种俯仰今古、睥睨一世之气。”这种俯仰今古的眼界,让李白跳出当下,从历史周期中洞察危机征兆。在万国来朝、歌舞升平的年代,他是盛世危言者,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社会裂隙。
据《资治通鉴》记载:天宝十三载(754),即《河岳英灵集》成书的次年,距离安禄山起兵一年多,玄宗在华清宫设宴款待安禄山,朝廷上下“人知其反,无敢言者”。唯有李白,在暴风雨来临前夜的诡异宁静中,以《蜀道难》的呐喊,提前为大动荡预警。
此后八年,战火遍野,盛唐不在。杜甫《无家别》诗云:“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司马光《资治通鉴》说:“由是祸乱继起,兵革不息,民坠涂炭,无所控诉,凡二百余年。”这曾是李白的直觉预感,也是《蜀道难》的沉重忧患。
一曲理想幻灭的人生悲歌:
《蜀道难》究竟是为了谁?
剥开地理与家国的外壳,听到李白灵魂深处的悲鸣。《蜀道难》那“难于上青天”的反复嗟叹,何尝不是政治理想之路的深层断裂?这便是第三重境界。
以“大鹏宿命”,观诗仙政治抱负之独特。李白政治抱负最为宏阔,在《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中自述:“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不屑科举道路,一心效仿古之吕尚、管仲、乐毅、卧龙,以一介布衣致身卿相,治世而归隐。
开元九年(721),李白拜谒渝州(今重庆)刺史李邕受到轻慢,挥毫写下《上李邕》:“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开篇以大鹏自比,将自荐信写成“威胁信”,告诫李邕不可轻视少年。在李白自我认知中,不是池中之物,而是冲天神鸟。
宝应元年(762),李白在当涂县令、族叔李阳冰家中写下绝笔诗《临路歌》:“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李白的宿命,以大鹏起,以大鹏落。二十四出蜀,以诗、书、剑、酒、友为伴,游离一生,何止九万里,都在做理想中的那只大鹏。然而,终其一生,都不是入官为宰的那只大鹏,却是古今文坛的那只冲天大鹏。
以“赐金放还”,痛诗仙长安梦碎之惨烈。天宝元年(742)秋,经玉真公主、道士吴筠推荐,李白奉诏入京,几乎癫狂:“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初入禁地,风光无限。据李阳冰《草堂集序》记载:“天宝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据唐代李濬《松窗杂录》记载:“会花方繁开,上乘照月白,太真妃以步辇从。云云。遂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进《清平调》词三章。白欣承诏旨,犹苦宿酲未解,因援笔赋之。” 据《旧唐书·李白传》载:“玄宗度曲,欲造乐府新词,亟召白,白已卧于酒肆矣。召入,以水洒面,即令秉笔,顷之成十余章,帝颇嘉之。”那时,李白初入翰林,“白欣承诏旨”“帝颇嘉之”,是李白一生的高光时刻。
理想丰满,现实骨感。供奉翰林与“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志向相去十万八千里。李白便借酒浇愁,消极怠工,萌生去意。杜甫《饮中八仙歌》诗云:“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表面上看,是诗仙的狂放与潇洒;骨子里看,是理想幻灭的放浪与自毁。
天宝三载(744)春,李白“赐金放还”。原因众说纷纭:
一则自行昏秽。据李阳冰《草堂集序》记载:“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公乃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咏歌之际,屡称东山。又与贺知章、崔宗之等自为八仙之游,谓公谪仙人,朝列赋谪仙之歌,凡数百首,多言公之不得意。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归之。”记载认为李白不被重用,然后浪迹纵酒,开启自污模式,天子无奈赐金放还。
二则权贵诋毁。据唐代魏颢《李翰林集序》记载:“许中书舍人,以张垍谗逐,游海岱间。年五十余,尚无禄位。”认为李白才华出众,皇帝准备许官中书舍人,却遭到驸马张垍嫉妒排挤。再据魏颢《李翰林别集序》记载:“会高力士终以脱靴为深耻,异日太真妃重吟前辞,云云,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贱之甚矣。太真妃颇深然之。上尝三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记载认为李白遭高力士、杨贵妃谗言陷害,玄宗赐金放还。唐代李濬《松窗杂录》记载相同。
三则政治放逐。据南宋洪迈《容斋随笔·太白雪谗》记载:“今集中有《雪谗诗》一章,大率载妇人淫乱败国。云云。妲己灭纣,褒女惑周。汉祖吕氏,食其在傍。秦皇太后,毐亦淫荒。螮蝀作昏,遂掩太阳。万乘尚尔,匹夫何伤。词殚意穷,心切理直。如或妄谈,昊天是殛。予味此诗,岂非贵妃与禄山淫乱,而白曾发其奸乎?不然,则飞燕在昭阳之句,何足深怨也?”推测认为,杨贵妃与安禄山淫乱丑行被李白发现,杨贵妃极力排挤,是李白放还的真实原因。
李白从“仰天大笑”到“赐金放还”不足两年,是距离政治理想最近的时刻,也是从云端坠落最快的时候。
以“蜀道之难”,品诗仙追求仕途之艰辛。李白一生还创作《行路难》三首,将《行路难》与《蜀道难》对读,可以清晰看到仕途之难与蜀道之难的魔幻切换。
据《行路难》云:“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通往政治理想的道路,冰雪封堵,寸步难行,反复呼号,正是政治灵魂无处安放的呐喊。
《蜀道难》不仅是送别诗,而且是《行路难》升华版,更是李白政治理想破灭的灵魂自传。仕途之难,投射为蜀道之难;山川之险,转写为人生之险。
安史之乱爆发后,五十六岁的李白误入永王李璘幕府,流放夜郎遇赦,欣喜若狂:“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我们可以这样看,那是诗仙登临蜀道难、品味行路难、终生入仕难后的一次快意旅行,是肉体与灵魂在流放归途中的最后一次飞翔。
“诗穷而后工”。李白《蜀道难》,不仅是艺术成就的耀眼光芒,更是生命燃烧的熊熊烈焰。
纵观《蜀道难》,雄浑磅礴的气势,深沉悲怆的忧思,瑰丽奇绝的想象,是巅峰跌落的终极感悟。没有长安失意,就没有“难于上青天”的反复慨叹;没有仕途艰险体验,就没有“化为狼与豺”的政治警觉;没有大鹏折翼痛楚,就没有孤篇傲世的千年绝响。
再观《蜀道难》,可以被理解为李白一生的缩影:从壮阔的神话开始,经过奇崛险怪的攀登,最终化为“不如早还家”的一声叹息。这与其说是对友人的劝诫,不如说是对自身政治理想的一声诀别。
再观《蜀道难》,之所以不朽,就是将山川的无限壮阔、个人的政治悲剧、国家的深重忧患熔铸一体。我们听到一个时代的呼吸,一个灵魂的呐喊,一个理想主义者跌落悬崖发出的裂帛般的长啸。
一次穿越时空的访古追寻:
《蜀道难》佐证李白到过剑阁?
文字震撼古今,才名永垂寰宇。最是意难平:《蜀道难》浓墨重彩写尽剑门蜀道,却不曾现场留下任何其他诗文。然而,纵观《蜀道难》中大量蜀地风物,《李太白全集》中多篇剑阁题材诗文,《李太白年谱》依稀记载,相信李白来过蜀道,到过剑阁。
若幼年入蜀,必过剑阁。清代王琦《李太白全集》旁征博引,编撰《李太白年谱》;现当代学者集思广益,补正权威《李太白年谱》,形成当代主流定论:李白长安元年(701),出生西域(今吉尔吉斯斯坦碎叶城);神龙元年(705),随父归蜀,定居绵州昌隆(今江油)。
大唐盛世,驿道发达,从长安到安西、到西域、到蜀地,交通安全便捷。据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研究表明:长安经凤翔府(今宝鸡)及陇、秦、渭、临、兰等五州,渡黄河至凉州(今武威),过甘州(今张掖)、肃州(今酒泉)、瓜州(今苦峪城)、沙州(今敦煌),进入新疆境内,皆为驿道,皆有驿站。
盛唐文士如岑参赴安西,王维达张掖,高适奔武威,杜甫至秦州,皆取道陇右驿道西行。假如李白从碎叶城出发,进新疆、翻天山、过大漠,经河西走廊,那么可走陇右驿道,由凤翔府入故道、金牛道至蜀;或可直达长安,再折返入蜀。
再据严耕望《唐代渭水蜀江山南剑南区交通图(西幅)》表明,唐代交通驿路由凤翔府经故道,在河池郡(今凤县)向西(亦可向东达汉中郡),经两当县、河池县、青泥岭、顺政郡(今略阳)、金牛县(今勉县),进入金牛道,经益昌郡(今广元)、普安郡(今剑阁),到达巴西郡(今绵阳)。
从《蜀道难》中地名看,李白由陇入蜀,先穿太白山区,翻越青泥岭,再越剑门关,到达定居地。
现代心理学认为,早年感官经验化为潜意识心理图式,可能塑造终身记忆。由此,李白创作《蜀道难》视觉原始种子,也许就埋藏在五岁蜀道之旅中。
青年出蜀前,必到剑阁。据王琦《李太白年谱》记载,开元十三年(725),李白二十五岁离开故居江油,舟行下渝州,踏上远游征途,自此再未重返蜀地。
李白故宅去江油县三十里,距离绵州(今绵阳)不足六十里、剑州(今剑阁境)三百二十里,沿唐代驿道北行,五日便可抵达剑门关。一个仗剑去国的天资少年,登临天下雄关以壮行色,完全符合李白性格。
据王琦考证,南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引东蜀杨天惠《彰明逸事》记载:“隐居戴天大匡山,往来旁郡,依潼江赵徵君蕤。”据宋代杨遂《李太白故宅记》记载:“先生拖屐剑阁,西入长安,天子闻其名,忻若有得。”虽然李白不走剑阁去长安,但是出蜀前来场夏令营,“拖屐剑阁”,游离剑门,应是题中之义。据现代学者补正《李太白年谱》表明:开元六年(718),李白十八岁,隐居大匡山(今江油境)读书,往来于旁郡,出游绵州、剑州、梓州等地,增长阅历见识。
五代诗文、宋代遗存表明,李白曾入剑阁,剑阁历代纪念。据民国《剑阁县续志》记载,前蜀天水德辇王仁裕《和蜀主题剑门》诗云:“李杜常挨托,孙刘亦恃凭。”意指李杜来过剑门。据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祝穆《方舆胜览》记载:“隆庆府庙宇李杜祠。按剑门题诗以太白、子美为重,而世未有并祠之者。会从李参预壁得所赐阜陵御书《蜀道难》,又从李左史得赵忠定汝愚大书《剑门》诗,因建祠刻二书于前,榜其堂名曰文焰,取韩退之诗语也。”另据《一统志》记载:“思贤楼,在剑州东北七十五里剑门关水门上,有张载、李白、杜甫、柳宗元画像。”
李白出蜀后的诗作,佐证诗仙曾亲临剑阁。清代王琦《李太白全集》注本收录《剑阁赋》《蜀道难》《送友人入蜀》《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等诗文,细致入微刻画蜀道地貌,惟妙惟肖刻画剑阁景物。
比如,《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其一、其十云:“剑壁门高五千尺,石为楼阁九天开。”“剑阁重关蜀北门,上皇归马若云屯。”皆将剑阁、剑门刻画的栩栩如生。
比如,《剑阁赋》云:“咸阳之南,直望五千里,见云峰之崔嵬。前有剑阁横断,倚青天而中开。上则松风萧飒瑟飓,有巴猿兮相哀。旁则飞湍走壑,洒石喷阁,汹涌而惊雷。”古代无照相机拍照传播,如不亲临剑阁、身临其境,怎么知道“前有剑阁横断”“上则松风萧飒瑟飓”“旁则飞湍走壑”,对剑门关前后、上下、左右的地理方位这么熟悉?对绝壁、关门、瀑布、阁道、松涛、巴猿、水响等景物这么精确描摹?
再比如,“崔嵬”一词出《剑阁赋》“见云峰之崔嵬”和《蜀道难》“剑阁峥嵘而崔嵬”。据战国《尔雅》释山曰:“石戴土谓之崔嵬,土戴石为砠。”大小剑山,方圆百里悬崖峭壁,系地质造山运动形成的巨型砾岩,崖壁、山顶之上覆盖土层,生长倒挂青松、葱茏翠柏,以剑门关地形地貌最为典型。如果李白不曾亲临,那么就很难用“崔嵬”一词来形容大小剑山。
由此,李白到过剑阁。只是存世诗作系后来创作,或者当时创作的其他诗文,可惜不曾流传下来。
初次入京时,游过蜀道。唐代由秦入蜀的陈仓道北部起点在长安以西的大散关,褒斜道北部入口在长安西南的斜谷,傍临两条古道的终南山、太白山,更是文人雅集之地。开元十八年(730)春夏之交,三十岁的李白首入长安,奔走于权贵之门,最终失意离京。这次京华经历和众多诗文表明,李白走过蜀道北端。
李白拜谒玉真公主不得,左相张说之子、驸马都尉张垍将李白安置在终南山玉真公主别馆,李白倍受冷落。安旗主编《李白全集编年笺注》表明:期间,李白写下《玉真仙人词》《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读诸葛武侯传书怀赠长安崔少府叔封昆季》《长相思》等大量诗篇,真是“长相思,摧心肝”。
终于没有找到终南捷径。李白登上蜀道最高峰太白山。李白《登太白峰》诗云:“西上太白峰,夕阳穷登攀。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愿乘泠风去,直出浮云间。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一别咸阳去,何时复更还?”这种亲近星月、超越山岳的凌云气度,壮心不已、去后复还的不甘心态,正是李白登临蜀道高峰的真实感受。
期间,李白西行北去、再返别馆、混迹长安,写下《行路难三首》其二。“行路难,归去来”。731年初夏,李白下定决心离开长安。
一篇之雄,登顶巅峰。李白,一个以大鹏自许却屡遭折翼的政治理想主义者,一个兼具凌云气度与现实洞察力的诗国巨人,一个将个人命运熔铸于时代命运以生命写作的悲剧灵魂。理想浪漫,现实艰涩。李白《蜀道难》写的是蜀道之险,表达的却是人生之难、仕途之艰、国事之忧。
千载之下,当每一个在自己人生蜀道上艰难跋涉的后来者,阅读《蜀道难》,都能在李白的长叹中听到自己灵魂的回响。它诞生于一个特定时代,却超越那个时代;它写于一个特定的人,却触及所有人心灵。
这就是诗仙李白,这就是《蜀道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