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汀
有谁会像草一样回到草的中间,低着头,一言不发,裹着春风,只等着日出日落。
我的父亲因为腿伤,硬要回到乡下老家去。一天下午,他站在阳光里喃喃地说:“城里到处是车,我的腿脚越来越不便利,还是回乡下去吧,乡下宽敞。”此念一起,没有人能劝得住父亲。那天,我送父亲回乡下,整整两个小时的车程,父亲一直盯着车窗外,一言不发,阳光照在他干枯的脸上,寂静、缥缈。等到父亲的两只脚一踏上村庄的土路,他立马活泛起来,他用脚刨弄着土路两边的枯草,“这是白茅草,这是车前草,这是灯芯草,这是狗尾巴草……”父亲默默地说出各种草的名字,脸上流露出无比幸福的笑容。随后,父亲一屁股坐在土路边的草丛里,说:“快坐下来歇歇。”
“这些草呀,救过我们家人的命。白茅草蒸的馍馍,你是没有吃过。20世纪60年代的农村,你婆婆白天去挣工分,晚上就出去挖白茅草草根。把白茅草草根晒干,再用石磨磨成粉,掺和一点玉米面蒸成馍馍。那馍馍的颜色和味道都跟土差不多,吃到嘴里蹭牙,咽到肚里胀气。”父亲顺手扯了一根白茅草含在嘴里并示意我尝尝。我扯了一根含进嘴里轻嚼,有股淡淡的甜味。我对父亲说:“甜的。”父亲笑了笑,说:“可那时候吃得发吐。”
茅草随风摇摆的阵势异常壮观,那时候,我在村小上学,放学回家的路上,时常会躺在被夕阳笼罩的软软的茅草丛里,静听细细的风声,遥望连绵起伏的山峰,少年的那种无缘无故的忧伤总会不知不觉地涌上我的心头。有时候,夕阳已经落山,我还躺在茅草丛里做美梦。不管父母怎么吆喝,我只躺在草丛里一声不吭。准是茅草读懂了父母对孩子归家的期盼,只见它们呼啦啦地朝我的父母招手,仿佛在使劲向父母叫喊着:“在这里,在这里呢!”父母听不懂茅草的呼喊,父母气冲冲转身回去的时候,我“腾”一下从茅草堆里弹起来,穿过一片片招摇的“手臂”,飞奔在小路上。
父亲坐在土路边的草丛里,继续说,“这灯芯草是治咳嗽的一味药。等老房子后面的灯芯草长高的时候,你爷爷就会割回来晒干。要是家里人晚上有暗咳的,你爷爷就会煮一碗灯芯草水,喝上几晚上,暗咳就没了。还记得那灯芯草的味儿吗?苦、涩、麻都有,还记得你喝过一口,立刻就吐了出来。空闲的时候,你爷爷还把晒干的灯芯草用来打草鞋。你的第一双草鞋就是爷爷用灯芯草打的。你穿着灯芯草草鞋在小路上跑跳、梭滑,几天下来,草鞋就穿烂了,爷爷只好又为你打新的。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你没光过一天脚丫。还记得草鞋穿在脚上的感觉吗,柔软又温暖……”父亲说到这里,我谦卑的心里顿时生起了对父辈们的尊敬和愧歉。
父亲起身,拉了一把土路旁的茅草抱在怀里,茅草锋利的叶片划伤了父亲的手指,鲜血从父亲手指间渗出来,父亲顺手捡起一块土疙瘩,将其捏细后,将土撒在受伤的手指上,开始还有殷殷的血渗出来,然而渐渐的血就止住了。父亲笑笑说:“这土是天然的止血药。”父亲停了停,又说:“这人啊,哪个不像草一样。”
播种时节,父亲总是弓着身子翻耕板结了一冬的土地。泥土被犁铧剖开,时不时能见到蚯蚓或其他不知名的小虫子在蠕动,泥土的热气在蒸腾。我用手轻轻触摸新翻的泥土,一点点近乎体温的暖会从指间一直流到心田。暖阳照上大地,父亲会在金色的阳光里唱起歌来:“妹儿嘞,山上有青草哟,你快点走嘛——;妹儿嘞,你上犁口嘛,我的妹儿嘞——哟——;回头来嘛——”春风拂动,这大地之上的草们“噌噌噌”往上蹿,父亲的身体在阳光里仿佛也幻化成了一颗向上生长的草。有时候,也许是父亲累了,田野里的他像极了一个纹丝不动的稻草人,或站在田坎上,或坐在草丛里,一言不发地望着天边的云彩。农田里真正的稻草人都穿着父亲的破旧衣服,头上顶着父亲的旧草帽,它们中有的扬起手臂像是在投掷东西,有的手举竹竿振臂挥舞。好多时候,我放学回家路过田野,猛一抬头,还真是难以分清究竟哪一个才是我的父亲。只等着父亲从稻草人中间冒出来喊我,我才向父亲奔去。
父亲说,人种一辈子庄稼,其实就是锄一辈子的草,草是永远锄不完的。那天太阳不烤人,隔壁的张老汉在包谷地里锄草,张老汉挥舞着铲锄,看见包谷苗旁的那些狗尾巴草,抡起铲锄便把草连根铲起,撂在包谷苗旁用土堆起,没多久那狗尾巴草就在太阳底下萎蔫了,成了包谷苗的养料。张老汉还在包谷地里“嗤嗤”撒了一泡尿,我还听见他哼唱山歌:“青杠叶儿背背黄,好久莫跟妹打堆,十天半月见一面,好像桐油合石灰。”哪晓得一眨眼的工夫,张老汉一头栽进包谷地里,再也没有起来。张老汉的坟头我去了几次,啊呀,那些狗尾巴草又长了张老汉一坟头。与草较劲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让小小的草占了上风。
恍然记起当初父亲进城坐卧不安的样子。他一个劲唠叨,庄稼地里的草肯定是长疯了。与草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父亲无论去哪里都惦记着乡村的草。后来。父亲见阳台上丢着几个空花盆,就从城郊的田里寻了一些土来,又找了一些大蒜种在花盆里,又到菜市场买来香葱种在里面。父亲经常用淘米水浇灌,不几天花盆里便有几棵杂草长了出来,花盆里的蒜和葱总长不过那些草,开始父亲还弓着背,把花盆里的草拔了丢进垃圾桶。可是,那些草长得极快,几天就又把花盆铺满了,嫩嫩的绿绿的,一派生机。父亲看着那些草,就有些舍不得拔了。好几次,我看见父亲有事没事就站在阳台上,平静地望着那些茂密的草。我知道与草较劲了一辈子的父亲与草和解了,他们像是没有半点疏离的老朋友,彼此平静地守望着。
父亲回到乡下老家,我第一次打电话给他,电话一接通我问道:“在哪里呢?”电话那头的父亲高声应答:“在老屋后面的草垛下晒太阳呢,好暖和的太阳!”
后来我们又打了好几通电话,父亲都说了同样的话:“老屋后面的草垛下晒太阳呢,好暖和的太阳!”一次我纳闷地问:“没去其他地方转转?”父亲说:“村里的几个老汉都挤在草垛下闲聊,热闹。”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乡村一个挨着一个的草垛,我们几个孩子时常靠在草垛上嬉戏玩闹,那时候我们最喜欢在草垛上玩藏猫猫的游戏。那时的乡下月亮坝里,到处都是我们孩子惊喜欢乐的尖叫。想到父亲靠在草垛上,不知他是否还能忆起我当初的样子。
抽空回乡下看望父亲,一进村子,我就看见父亲眯着眼睛惬意地靠在草垛上。父亲见我回来,激动地说:“靠在草垛上想你们小时候打闹的样子,心里敞亮得很。”父亲顿了顿,又说,“这人啊,就像这一茬又一茬的草,春风吹又生呢。”
我和父亲站在草垛里,只听见呼呼的风声,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