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
我出生在川北深山的矿区。我的人生,从呱呱落地起,就和轰鸣的矿山、质朴的矿工家庭紧紧捆绑在一起。父母都是煤矿工人,父亲是井下配电工,日复一日深入幽深矿井,守护矿区电力运转;母亲是煤坪卸煤工,终日与煤炭相伴,勤恳耐劳。家中兄妹四人,大哥、二姐、三哥,我是最小的四妹,我们就在群山环绕的矿区,伴着父母的辛劳慢慢长大。
我的父亲曾是一名抗美援朝老兵,一生坎坷却始终心怀热忱。父亲的老家在蓬溪,祖上曾拥有八口盐井,家境殷实。可命运早早给了他重击:八岁丧母,不久又痛失父亲,他带着弟弟妹妹一夜沦为孤儿,家产被叔伯霸占,三个孩子无家可归,只能颠沛谋生,靠着四处打零工勉强活命。老人们都说他们兄妹是“天点灯,地当床,万贯家产一背背”,昔日富庶散尽,只剩乱世里苦苦挣扎的三个孩子。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兄妹三人分到了一处木质土楼,总算有了落脚之处。1951年国家征召志愿军,父亲和三弟一起报名奔赴朝鲜战场。父亲因机敏能干,成为营长通信员,弟弟留在一线连队。兄弟二人闯过枪林弹雨,幸运地平安凯旋。转业后父亲拿到安家费,没有为自己积蓄,反而拿出大半钱财帮三弟成家,又多方奔走,把姑姑许配给成都军区的一位团长,尽心护住仅剩的亲人。
地方政府看中父亲的资历与品行,邀请他出任乡长,可父亲自知幼年失学、识字有限,坚决推辞。他所有的文字功底,都是部队在江西休整时,跟着战友一点点自学得来的。在江西驻扎期间,他还有一段从不对外宣扬的善举:一次洗衣时看见婆孙二人落水,他毫不犹豫跳进急流救人,上岸后体力透支晕倒送医。因部队当时处于秘密休整状态,这件事没有立功表彰,可见义勇为,早已融入他的品性。父亲从军一生,只拿过一次三等功,向来低调内敛,从不炫耀过往功绩。
父亲模样英挺,择偶十分慎重。听闻乡幼儿园的一位女老师品性温婉、家风端正,便托人提亲,这位老师就是我的母亲。外公出身正派,在县政府负责后勤,母亲性子坚韧果敢。两人相识成婚之后,父亲先去绵阳煤矿务工,母亲留在乡下教书,夫妻两地分居多年。
1958年大炼钢铁热潮兴起,当地新建炼钢厂招工,母亲得知消息时旁人早已出发,她立刻开了介绍信,独自徒步几十公里追上招工队伍。谁料钢厂很快倒闭,这场意外反倒结束了夫妻俩的分居生活,母亲来到矿区成为家属,一家人终于团聚。
物资匮乏的年代,日子格外艰难。母亲怀着大哥时,听说河对岸能领到两个肉包子补身体,便冒险坐船渡河,险些落水遇险。三年困难时期,口粮紧缺,外婆前来帮忙照料孩子,家里吃食愈发紧张。父亲下井劳作一整天后,从不肯休息,要么去山里帮老乡种地换些杂粮蔬菜,要么在荒山开荒种地,甚至独自往返几十公里装卸三吨粮食,只为换来三十斤粮票补贴家用。靠着父亲拼尽全力的劳作,我们一家人熬过了最艰难的饥荒岁月。
后来矿区扩建搬迁,全家跟着搬到新矿区定居。三哥、我陆续来到这个家。我的降生也带来了小小的转机,矿区面向家属招聘女工,母亲顺利考上,成为正式的卸煤女工,家里多了一份稳定收入。
回望我们家的往事,从祖辈家业起落,到父亲幼年孤苦、奔赴战场、低调行事,再到父母跨越分居岁月,扎根矿区相互扶持,熬过饥荒与贫苦。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只有普通人在苦难里咬牙坚守,在平凡中扛起责任,在困顿中守住善良与担当。
这片川北矿山见证了我们一家人的悲欢离合,父辈们历经磨难却始终心怀善意、顾家尽责,这份刻在岁月里的坚韧家风,是我们兄妹四人一生最珍贵的精神底色,也会被我们一代代好好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