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川
从小到大，有两个渴望的画面一次次在我梦中出现。一个是开着车或骑着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另一个是生出双翼或坐上飞机，居高临下飞越连绵的山脉峡谷。
是的，我渴望的，就是那种痛快淋漓、毫无阻滞的畅快。
老家青川位于川陕甘三省交界之地，是真正的山区。小时候，家乡条件很苦，交通闭塞，绕过一片山，要走一两天。
老辈人终其一生，足迹所至、眼界所及，不过方圆几十里。能够去趟县城，就算是见过大世面，此生不虚了。
小时候我常问大人，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山，山那边又是哪里。大人总说，一山更比一山高，山的那边还是山。
上山放牛砍柴，我喜欢爬得很高很高，站在高处，望向四面八方。我想看看，山和山的外面，那些远远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可是无论爬多高，总有更多更大的山头挡在眼前，让人心里说不出的憋闷。每当这时候，我就想在山顶大声嘶喊，让自己的声音冲破群山阻隔，传得很远很远。
后来离开老家，真的去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过了很多很多的地方，也终于见过平原了。平原真好啊，可以看很远，可以修很长很直的路，可以把车开得飞快——我感觉自己去对了地方，比老家好多了。
可是人到中年，却又想念起老家来。想念那里的春夏秋冬，想念那里的高山深谷，想念满地的落叶和聒噪的虫鸣，想念小时候那些人、那些事，想念过去不爱吃的粗茶淡饭。
连绵群山落在了我的身后，却又扎进了我的脑中。曾经日夜想要跨越和逃离的地方，面貌日渐清晰和温暖起来。
多好的山啊！春天草木的嫩芽，绿中透着淡黄，水灵灵让人不忍触碰。夏天浓荫蔽日，绿得又深又密，只有蝉鸣才能透出。秋天看着叶子一点点变黄，变红，变干，仿佛看见了生命随着时间流逝。冬天霜一打，雪一起，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发出清脆的响声。
人就是这样啊，制约你的东西，同时也在塑造着你。你努力摆脱它，其实也爱上了它。每个人的情感和性格，早在童年就被故乡的山水和人物塑造好了。此后无论走向哪里，他的口味、他的语言、他的举止，以至他所有的审美，归根结底全都无法摆脱故乡的印记。
愿我们每个人走遍千山万水，看遍世间风光，最后还能安然长眠于故乡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