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
我在小时候是一个敏感的孩子,大姐出嫁,搬迁老屋、丢失了用了好几年的削笔刀,我都会很难过,并且我总是难过。一条叫黑子的小狗跳上灶台叼走了馒头,被父亲用锄头砸伤,母亲说猫有九条命狗有七条命,我想黑子还有六条命呢。黑子躺在地上,四条腿直伸,我蹲在地上一直哭,看着眼睛蓄满泪水的黑子,因疼痛发出的呻吟越来越弱,黑子看着我,它的眼睛清澈,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流,把眼角下的毛发冲出了一道黑色的泪痕。
晚上,母亲把黑子抱到了盛麦草的屋子,在它身上盖了几片从褥子里拆下来的旧棉花,母亲牵着我的手回到屋里。第二天,母亲将黑子放进一只半大的红柳筐中,在筐子上蒙了一块布,一手牵着我,一手拿着铁锹,胳膊上挽着红柳筐。我们走过刚用犁铧翻过坑坑洼洼的田地,在挨着老坝的自留地埂子边,母亲用铁锹挖出一个坑,她挖得很认真、很缓慢,就像永远都挖不好那个坑。
黑子死了,带着它的七条命。埋着黑子的地方,旁边是一片桃园,桃花正开着。我的母亲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只是牵着我的手回到家里。我一直流眼泪,我第一次知道人有那么多眼泪可以流,人可以那么悲伤。
那一年,我7岁,我来到人世第一件最悲伤的事情,是为一条小狗。
很长时间我都没有走出黑子离开的阴影,这件事情让我非常痛恨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一个威严的人,生活的艰辛磨砺出他的冷酷,他是一个家规很严的人。吃饭的时候每次都是父亲动了筷子我们才敢拿起筷子,吃饭不能发出声音,关门不能碰出声响。父亲睡觉极轻,他在午睡的时候,如果我和二姐要进到屋中,进屋时二姐就会小心翼翼抱着门板一点一点开,每逢这个时候,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呼吸,生怕门发出一声咯吱声。父亲在家的时候,空气也会变得凝重起来,我们很少在父亲面前说笑,很少和父亲交流,他用他的威压把自己紧紧地裹起,像一扇永远都不会向我们打开的门。
直到我的父亲去世,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地交流过。在父亲离开后,我开始不断地回忆起父亲的点点滴滴,我对父亲的误解是从他把锄头挥向黑子的那刻开始的,我记住的是父亲冷峻的一面,我的大脑自动屏蔽了父亲的慈爱,以及他为这个家艰辛的付出。在之后的不断回忆中,我开始理解他,为我狭隘地记住了父亲冷酷的一面而自责,从7岁开始我没有爱过在世的父亲,直到我工作,他离开后,我才知道其实我一直爱着我的父亲,并且在精神上一直依赖父亲。父亲离开后我写下《寄书》。但是这封信再也寄不出去。我知道“松果在秋天炸开,而另一个声音在你身体里呼唤/那些黄昏、山坳、伐木声”,我知道“父亲,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认识了你/否则我怎么熟悉你的哮喘,你的风湿/你一生都没有戒掉的旱烟和那些未曾出场的时间”。我不断地写着我的父亲,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也在弥补我和父亲的对话。
后来,在一个夏日的中午,当我坐着公交车去上班,看到路沿石上准备出工的中老年人,握着铁锨把的手指关节暴突,汗水顺着他们布满褶皱黝黑的脸膛往下流。那个场景忽然触动了我,我的脑海里出现了我的父亲,古铜色的脸膛,握着铁锹把的手,细节像针尖一样刺痛着我。“他们多像我的父亲/在这世上继续劳作的父亲/我想,你一定不知道/阳光正像麦穗一样穿过父亲们的肋骨”。
乔治·奥威尔说《我为什么写作》,我说我为什么写诗?时至今日,诗歌是我生命的需要,精神的力量。诗歌使我从来都没有在人生的道路上、在迷茫中迷失,使我保持着对生命的思考、警觉和敬畏。作为一个写诗多年的诗人,早已磨炼出诗歌技巧,去写下一首应景的诗歌并不是难的事情,可我一直拒绝着,一直努力在喧嚣的世界中、在诗歌中保持纯粹的自己。
诗歌是正直的,是善良的,慈悲的,包容的。童年的经历正是一场无形的教育,那年冬天我哥哥去麦场拉麦草,回来时告诉母亲,在我们家的麦垛旁坐着一位被儿子儿媳赶出家门无处可去的老妇人。我的母亲没有说话,出了门,她把老人接回了家中,母亲用扫炕的扫把扫去老人身上发白的碱土,打来一盆水拿出家里的新毛巾帮老人家洗脸,用自己的衣服给老人换洗。那时候我们家也很穷困,是那种吃饱肚子就不错的现状。老妇人帮着母亲纳鞋底,做家务,一周后她含着泪水要离开,母亲一再挽留,她说她得走了,不能一辈子住在我们家。
母亲的善良是对我的一种教育,而造成老妇人悲惨遭遇的是那对被称之为儿子儿媳的人,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懂得了对“恶”的憎恶。我对这个世界的人、事、物的同情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也让我在后来的人生中有了一面“善”的镜子,这也正是包含在我作品中的“慈悲”和“良知”,使我更敏感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冷暖。
我的母亲不仅是对人,她对万物都保持着善良,有一次她从结冰的地里抱回了一只很大的鸟,长得有些像鸬鹚,鸟的一条腿断了,我的母亲和大姐为受伤的鸟腿缠上一圈圈的布条,直到这只鸟养好了伤,母亲把它放在院子里,它飞走了又回来,来来回回好几回。我的母亲在我13岁时离开了我,在我31岁时我写下了我的母亲:“我越来越像我的母亲/对着阳光打盹,在晾衣绳上抚平绸缎/河流、琼枝玉叶都在我的身体里/我的母亲也回到了我的身体/我们打盹,摊开双手/那是北方的雪花/看不到酒馆紧闭的红漆大门/丰收的乡亲/咀嚼着油炸花生米。从这里经过/丢下啤酒瓶。咣当一声/又俯身捡起/我眯着眼睛看他们,就像阳光眯着眼睛看我/这些走进生活深处的人/当我这样想/我就越来越像我的母亲”《越来越像我的母亲》。
有一位老师对我说:“人类历史发展到今天,从古至今,无论在世界的哪里,不同语言的人,不同民族肤色的人,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那就是‘情感’。”
在这个匆忙而喧嚣的世界里,我们可能太需要真情了,还有多少人记得走得那么快,需要停一停,哪怕是瞬间的回归,如果我的诗歌让你有过短暂的共鸣,你想起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你忽然温暖或疼痛,我写作就是有效的。
我们最终回到了人,人对时代、周遭、于景于物的感受。
父亲严厉的家教,母亲的温柔、贤良、包容,对我从做人到写作都是最好的教育。他们教给我“善良”“同情”“悲悯”,在写作中对人、事、物、世界的关注、理解、体谅和烛照。当我从个体经验出发,我对世界的认知,对万物的理解都没有离开过来自童年的教育。是成长,是亲人,那些最初的也是恒久的爱与悲伤。
是敏锐、慈悲、良知和对世界、周遭的关注和同情,形成了我的写作最基本的底色。
我一直认为,一首诗,真情是诗的灵魂,思想是诗的骨骼,语言是诗的肉体。相信诗歌的行星总会照亮我们的生活!感谢我的第一场诗歌课,于时间里不息不灭,于笔尖中慈悲、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