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蓉
又是一年9月1日。
看到有关女儿节的信息刷屏，我心中对川北故土的万千思绪便被勾了起来。去年女儿节我还在广元，而今年女儿节，我已经到了另一座城市。拿着手机，翻着新闻，刷着短视频，满屏都是广元女儿节的消息——凤舟赛、巡游，还有河街上那些热气腾腾的小吃摊。隔着屏幕，我都能闻到蒸凉面的香气，听到嘉陵江两岸的欢呼声。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看到女儿节，就想起了我第一次参加女儿节的情形。
1988年9月1日，首届广元女儿节在嘉陵江乌龙潭举行。开幕时，嘉陵江上布满了彩船，龙游凤翔，热闹非常。皇泽寺前人海如潮，嘉陵江两岸欢声笑语，广元的女儿们身着节日盛装，载歌载舞。30只彩船在嘉陵江巡游，还有游行方队表演。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女儿节还是以游行的方式来启动的——各个方队，举着牌子、敲着锣鼓，从街上浩浩荡荡地走过。农业方队，展示着自己乡镇的农产品；企业方队，举着各自的招牌；还有学校的孩子们，穿着整齐的衣裳，脸被擦成红脸蛋，蹦蹦跳跳地走在队伍里。我们这些小孩子，就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前看，生怕错过了哪一个方队。那时候交通闭塞，没有网络，报纸上的新闻报道要隔好几天才能到，即便是这样声势浩大的女儿节活动，对外的宣传效果还是有限的。
时代洪流奔涌疾驰，世事迭代如风驰电掣，女儿节的样貌，也在不断推陈出新，不断蜕变。从最初的彩船巡游、方队游行，到后来的凤舟比赛、商品交易会，从1999年的中国凤舟邀请赛，到2005年开始举办的国际凤舟节，再到后来的相亲大会、“盛世踏歌”狂欢夜，女儿节一年比一年热闹，一年比一年精彩。
时代浪潮奔涌向前，科技的巨笔，重绘了女儿节的万千模样。
去年女儿节，我站在嘉陵江边，目睹灯光秀的光影在水面上流淌，整条嘉陵江被照得如同白昼。我亲眼看见数百架无人机升上夜空，宛若流光萤火，在天空中排列出各种图案。皇泽寺的轮廓、凤凰楼的影子、“剑门蜀道、女皇故里”的字样，于夜幕之上徐徐铺陈。广元的历史文化、人文风情，借现代科技在夜幕之间款款流淌，那样的场面，震撼又动人。
今年女儿节又如期而至，而我身在他乡，但对广元故土的眷恋反倒愈发浓烈。想想自己，身在故土那会儿，只觉女儿节不过是年年往复的热闹盛会，远离之后方才知晓，那份独属于家乡的喧嚣，何其珍贵。
所幸现在网络通达，物流纵横山海，蓬勃兴起的直播新业态，让深藏川北山野的广元风物，得以走出故土、奔赴万家烟火。我若是在短视频上看见有旺苍茶叶的直播带货，就会下单买一盒。喝一口旺苍的茶，仿佛就能闻到家乡山里的味道。若看见苍溪的基层干部直播为乡土山货站台，就下单腊猪蹄，一解羁旅的惦念。他乡万般滋味，怎么能替代故土风味。青川土酸菜醇厚绵长的酸香，是异地寻而不得的味道，心念故土之时，便网购一份，煮一碗豆花稀饭，或是酸菜面条，以此慰藉飘飞的缕缕乡愁。想吃家乡的豆腐，就下一单剑门豆腐。快递飞驰，很快就能到家。拆开包裹的那一刻方才恍然：纵使行至天涯海角，依托信息与物流通达的时代，我与故土之间，不过是一程山海流转的距离，彼此依旧紧紧相依。
前日，我看到一众闺蜜结伴畅游天曌山，一张张照片分享到朋友圈，山间草坪翠色铺展，一汪湖泊澄澈湛蓝，满目风光令人心醉。我和她们在微信群里闲谈叙旧，一位闺蜜感慨广元的环境愈发秀美，另一位则随即附和。如今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络绎不绝，越来越多的人，读懂了这座小城。是的，广元正走出川北群山，走向更为辽阔的天地，被越来越多的世人读懂与看见。
我时常见到一些短视频博主，游走在嘉陵江畔的河街，吃着女皇蒸凉面，啃着酥脆的核桃饼，还有各种各样的美食小吃。我突然发现，他们推介的那些小店，不少我竟从未听闻。身为土生土长的广元人，往日居于故土，我却极少徜徉满是烟火香气的小街。看着博主们吃得津津有味，我还真有些后悔：那时怎么没像他们那样，好好地到河街去逛一逛，尝一尝酥脆的核桃饼，品一品不同风味的蒸凉面，细细寻访那些藏于巷陌之间的人间美味？
身在故土，总觉来日方长。离开了，才知道那些日常烟火中的美味是有多么的可贵啊。
广元，古称利州，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女皇帝武则天的出生地。皇泽寺就坐落在嘉陵江西岸、乌龙山东麓，寺内供奉着一尊唐代“武后真容石刻像”，是国内唯一的武则天真容石刻。武则天称帝后，为纪念自己的龙兴之地，赐名“皇泽”，寓意“皇恩浩荡、泽及故里”。千佛崖是四川规模最大的摩崖造像石窟群；翠云廊的古柏有七千多株，平均树龄超过一千年；剑门蜀道承载着三千年的历史。这些名字，以前在广元的时候只觉得是地名，是景点，是书本上的字。离开了，才发现它们是我身份的来处，是我乡愁的坐标。
女儿节的渊源，来自川北“妇女游河湾”的古老民俗。这份传说可以回溯一千三百余年，相传武则天之母杨氏，于正月二十三诞下一代女皇。自此每到这一日，广元的女子便盛装而出，结伴登临皇泽寺，漫步则天坝，流连嘉陵江畔，这份民俗就这样代代流传。1988年，这一古老民俗正式恢复为现代广元女儿节，一直延续到今天。
从1988年到现在，女儿节走过了38个春秋；从最初嘉陵江上的30只彩船，到无人机的震撼表演，从闭塞山区小城的自娱自乐，到全国乃至世界都知道的节庆。38年，改变的不仅仅是女儿节的形式，更是广元这座城市的命运。
而对我这样一个远走他乡的游子来说，女儿节早已不仅仅是一个节日，它更多的是我与故土之间的一根线——无论走多远，只要9月1日到来，只要看见那些关于女儿节的新闻和视频，我就知道，我的根还在那里，在嘉陵江边，在皇泽寺下，在女皇故里的土地上。
广元有句老话叫“要挣钱，到广元”，现在我想说，要解乡愁，也到广元——哪怕人回不去，心回去了，味道回去了，便已是归乡。
又是一年女儿节。愿家乡的灯火永远明亮，愿每一个像我一样远走他乡的广元人，都能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