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玉立
处暑时节，苍溪中学校园里的银杏叶正绿，新一届高三学生在课堂上安静落座。翻开崭新的备课本，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时，我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同样的笔顺，同样的力道，上一次写下它，是在甘孜州丹巴高级中学树德班的黑板上。
办公桌的抽屉里，一叠牛皮纸信封用红绳捆着，那是我从高原带回来最珍贵的东西。随手抽出一封，纸上还隐约带着高原干燥的气息。卓玛在信里说，她被四川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了，“老师，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看到这句话，那个晒得黝黑、总低着头的女孩，又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我眼前。
初到丹巴的那个夜晚，此刻想来仍像在昨天。那是2025年初春，四川省民族地区优师帮培计划的通知下来时，我没有太多犹豫。三十年杏坛耕耘，我深知教育的火种应该播撒到最需要的地方。告别苍溪中学的同事与家人，汽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海拔一点点升高，推开车门的瞬间，稀薄的空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胸口，头开始嗡嗡地疼。那天夜里，我躺在宿舍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大渡河的涛声，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给家人发了条 “一切都好”的消息，然后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对自己说：既然来了，就不能退。
树德班的孩子们，是我在这片高原上最深的牵挂。结合学生实际，我调整教案，把考点拆解成最基础的模块。清晨早到教室，黑板上写下五个实词、一句名句。课余时间，为偏科的学生建立专属提升档案，助力他们攻克难点。
格桑是班里最安静的女孩。她总是裹着一条绣着花纹的嘉绒头帕，作文本交上来，永远只有干巴巴的几百字。我引导格桑把身边的事写进作文，助力她增强学习语文的信心。格桑在作文《碉楼下的读书声》中，写下她小时候在碉楼里借着松明子的光识字，奶奶唱的歌谣，如今寨子里的孩子终于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文字朴素，却字字滚烫。我把它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读到一半，格桑趴在桌上哭了——她学会了怎样写一篇好作文。
我牵头组织高考语文教研会，做《“三新”背景下二轮复习备考策略》讲座，备考经验倾囊相授；和两位年轻教师结成对子，每周听课、评课、磨课，促进他们专业提升。
一年支教期满时，我原本可以离开。但看着黑板上倒计时牌的数字一天天减少，看着孩子们眼神里越来越多的依赖，于是我向苍溪中学申请：“我再留半年，陪他们走完这场人生的高考。”
离开那天，是六月的一个清晨。孩子们排着队往我手里塞东西——手工编织的手链、画着我肖像的画、一封封厚厚的信……汽车开动时，我从后窗看见他们追着车跑了好远，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大渡河畔的晨光里。
如今，在新的高三课堂里，粉笔灰依旧飞扬，孩子们的眼睛依旧明亮。批改作业，偶尔会在某个学生的字迹里看见高原孩子的影子；傍晚散步，听见嘉陵江水声，会恍惚以为自己又站在了丹巴的宿舍窗前。
碉楼远，灯火近。高原的风，终究是吹进了我的生命里。而我知道，那些被点亮过的眼睛，会在川西的群山之间继续亮着；而我，也将带着这份温度，在属于自己的讲台上，继续点亮下一批孩子的路。
（作者系苍溪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