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蓉
夜,不是一点一点晕染开来的,而是似细密凉滑的绸缎,飘落下来,轻盈,却又厚重。
黑夜清空白日的芜杂,鼎沸的人声,车马的喧嚣,悄然退隐。
夜灯零散地亮着,在墨黑里撑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斑驳的光,是虚空,是黑夜的眼。
那些被囚禁的小小心事,抖落一身尘埃,舒展开来。
一双灌满尘世喧嚣的耳朵,放空,再放空,游走在暗夜里,在一段古琴声里停驻,寻找些许慰藉。
月色隐入云层。舒朗的,圆润的,空灵的,低沉的,一枚枚音符在人间找到出口。
那一刻,天地骤寂,旷古绵延。伴着琴音,心就不会空。
弦上,松风清月,行云归鸿,雁阵寒鸦,缠绕着那双意象里的、真实存在的手。从时间深渊里打捞上来的琴音,浸润着泥土的沉静,木叶的幽香。
掬一捧云水洗濯凡心,停留在凤鸣凰和里,在古隆中的千古绝对里,在水墨画般的沙渚雁群里……即便裂帛断肠,泪雨纷飞里,是现世的安稳与平和。
风波起处,缱绻寥落,不诉苍凉。一弦一柱,心事浮沉,随风消散。
夜,是一些人的避风港。
就如你,如我,在白昼流浪许久,幸运的是,夜与梦的边缘,还有琴音等我们归来。
将灵魂寄予云端,回望人间的疲累,超然物外。
在黑夜里,每一寸时间都闪着光。月光穿透云层之时,袅袅余音,向着黎明。
蓝色的天际每天都会醒来,我们终将属于,一次又一次消失的黑夜。
相信
落日染红的黄昏,荡漾在南河水里,明媚而虚幻。城之南,南山是静默的黛影,在水底绵延。
你抛却繁琐的生计,走出熟悉的高楼,穿过汹涌车流,彳亍在水岸的湿地。连日阴雨之后,暮秋的风执意收割最后的斑斓。
你说,这个季节,悲戚伤感与繁盛丰硕是双生花。你说,我们都是世间微不足道的尘埃,风可将之扬起,雨可将其打落,激不起一丝回响。
你说,不安分的风,常常掀起记忆的伤痛。时光是旷世的孤独,让我们在沉默里哑然。
你说,我们还在相信些什么呢?
林子里,几声鸟鸣滑落,递来秋日的静谧。
钓鱼人打坐在芦花里,岿然不动。或许,他只是想要钓起黄昏的苍凉。
散步在黄昏的我们,遇见愉悦的少年,匆匆的中年,还有迟缓的暮年。你应该相信,他们和我们,都是这黄昏必不可缺的构成。
我相信,穿过那些比刀锋更尖锐的言语,你将获取坚韧的铠甲。
我相信,单调的歌声与叹息之间,忧伤与遗憾背后,伤疤的血痂零落,会开出新的花朵。
我相信,深沉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夜,是一场庄严的洗礼。我选择从黯然的梦境打捞起一束光,打捞起徘徊在荒原的灵魂。晨风,霜语,斜阳,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暮色轻轻落下,秋水映霓虹。夜,不再沉重。
水远山高,岁月绵长。再回首,愿我们依然相信,我们的相信。
深秋阳台
夕照窗棂,空气中透着寒凉。一朵月季抱紧枝头,在寒露的阳台,整理一生的芬芳。
开出理想的花朵,要凝神静气,更需要积蓄许多力量吧。要集聚起时光的馈赠,要经历雨雪风霜。
你坐在阳台,在时醒时寐的梦中,怀想一朵花的过往。
那年,老屋门前的那一枝月季,和窗前的这一朵,间隔了三十载岁月,四五十里路程。它们都是岁月恩赐的慰藉。
深秋的黄昏,母亲在做什么呢?在小河岸的田里割黄豆苗,还是在屋檐下剥金黄的玉米,或者,面对那些月季花,戴着老花镜在夕阳里绣一双鞋垫?
每每想到她渐渐矮下去的身影,些许驼的背,布满老年斑的手背,还有循环往复的絮叨,你会长久地缄默成一座雕像。在母亲的背影里,你望见二十多年后的自己。
在梦里,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立见旧年的时光。
那时,你在除夕的夜里,望着枕边的新衣,整夜不舍得入睡。孩子的快乐多么简单!
那时,你是自卑中苦读的少年,在镇里的中学,渺小而孤寂。
那时,你困在迷茫的梦境,在深渊里下旋,拼命想要抓住一个确定的明天。
那时,你是忙碌一整天之后,又莫名丢了半月工资的青年,无所适从地站在异乡的十字街口,满心沮丧……
倏然惊醒,楼下苍翠的阔叶树,在秋风中微微颤动。它的孩子,渐次挣脱枷锁,从白露零落到来年春分,回归泥土。
远望,暮色苍茫,零星的灯光点亮城市,有箫声时隐时现。
秋虫的低吟里,故乡老井中的那轮圆月,可还皎洁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