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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歇凉

日期:08-30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何阿莲

白天农活忙,庄稼人一般晚上才能坐下来。那时的夏天并没有酷热难耐,天也不会黑透,用大人的话说,就是有“天光”,夜行人不用燃火把。

天擦黑,都陆陆续续到自家的水塘洗脚,从田边走上院坝,水也就干了。黑白电视老出问题,只能靠转动天线偶然获取信号,画面麻子点点,线条上下浮动,干脆就不看了。于是,趿着拖鞋抄着小板凳,在院坝或任何通风处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有时就只坐着,专心听草虫声,抬头便看见星河,以及清冷的月亮。

有传说,小孩子可不能随便指月亮,不然睡着了月牙要来割耳朵。若已经指了,便要马上捂着耳朵念“月亮婆婆,烧个馍馍”, 或可幸免于难。我很好奇,往往故意指着,以试真假。说来奇怪,我耳朵上经常有月牙状的小伤口,或许真是“月亮婆婆”生气了。

我喜欢跟大人们一块儿歇凉,那是他们一天中最温柔和善的时候,孩子们有望听到些古老的志怪杂谈。村里的老人都会讲狼外婆的故事,跟儿童读物上完全不同的版本:恶狼吃了外婆后,又伪装成了外婆,回家准备再吃掉两个外孙女。姐姐看到“外婆”走路姿势不对,偷偷掀起裙角发现了尾巴,于是跟妹妹合谋智斗。她们先从房顶往下浇水,制造倾盆大雨、房子漏水的假象,将“外婆”骗到大柜子躲起。又抱着水缸在柜子上来回滚动,模拟惊雷阵阵、轰轰作响,让“外婆”呆着别出来。另一边使劲加柴烧水,滚烫的开水灌入柜子,“外婆”痛得嗷嗷叫。良久,姊妹俩拉开柜门,哪里有外婆,分明是一只烫死的大灰狼。

极简单的情节,我当时却听得冒细汗。这时牛棚边传来响动(应该是野猫扑耗子),心便立刻提到嗓子眼,咚咚地响,猛地扎进奶奶怀里。大人也叛逆,晓得我胆小,便屡屡吓唬,还装腔作势说:“快听,田边上啥子声音!”“快看,树上一坨黑影子!”直到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把头埋进扇子里,一群“老小孩”才作罢。父亲又来安慰:“哪里有啥子嘛,把灯开起你看看。”我哪里敢看,一溜烟跑进屋里了。

有时候,邻居志爷爷来找爷爷歇凉,两个人咂着叶子烟,老远就看见两个火星子忽明忽暗。志爷爷是木匠,去的地方多,走的夜路多,故事也多。在河边突然迷路了,在山里瞬间起雾了,在坟林走不出去了,这样的故事他有好几箩筐:石匠赶夜路回家,林子里一家人热情接待了他。那家有全套的八仙桌、太师椅,宽敞明亮,很是殷实。主人家端上鸡蛋面条和热乎乎的大馒头,又安排了软和的棉花床。温暖舒适的环境,石匠很快便酣睡了。天刚亮,他隐隐觉得腿疼,以为是软床睡出了毛病。睁眼一看,哪里有床,竟是蜷缩在大花碑的碑框里,身边放着几块鹅卵石和一把松针。探出身子再瞅瞅,前后左右都是碑,好大的一个坟林。石匠连忙朝大花碑恭敬地作揖,趁着日出立马跑路了。

我问:“为啥要作揖呢?”志爷爷说:“你小娃儿不懂。那是大花碑的主人在保佑他,肯定前面有危险,才把他拴住的。”奶奶也附和着:“那个石匠肯定是个好人嘞。”我心向往之,以为定然存在善良温暖、富足友好的“鬼神”世界,从小便立志要做个好人。

起露了,叶子烟灭了,故事也讲完了。志爷爷抛出话头想开启另一个故事,父亲调侃道:“老太爷,精神好哦!明天再来哈!”志爷爷也不恼,说句“走了走了”,便趁着天光走了。

躺在竹席上,听见唐婶子家的狗一阵狂吠,便知志爷爷到家了。但我却睡不着,问母亲门栓锁好了不,怕大灰狼越过菜园子。又问父亲看见过“鬼”没,烧给祖祖的楼房他真住进去了没。父母嗫嚅着说不清楚,平稳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他俩也睡着了。

夜深了,彻底凉快了。母亲踢来一条小毯子,让盖住胸膛。我趴在父母身边,想着牛棚边是菜地,菜地边是山林,山林里有块大石壁,壁上有机关,守门的爬山虎在跳舞,壁里四季共存、人“神”共处,南瓜筑成大房子,西红柿做了大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