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元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刘乾辉 文/图
文字之殊勋，文字之不朽，文字之永恒，那便是——青山隐隐，人间百味，不出一点一横；绿水迢迢，华夏文脉，皆在一撇一捺；苍穹渺渺，亘古幽邃，终是一竖一钩。
春秋苦读，咨同道于茗寮；冬夏跋涉，刮苔藓于山林；踟蹰徘徊，搜典籍于兰台；戴月披星，访老叟于丘墟……不知寒来暑往已两载矣。
功夫不负有心人，丙午年季夏，提笔书写之际，仓颉仿佛就悠游在旺苍山水间。
煌煌典籍均载字为仓颉造
旺苍县木门镇长乐村，有一座保存完好的楼阁式字库塔。这座石质、尖顶的字库塔有三层高，第二层为“仓圣殿”，塑有仓圣像。当地村民说，这座字库塔不仅是焚烧字纸的神圣之地，更是对仓颉的崇敬。
在中华大地上，不仅一代又一代先民口口相传着仓颉的传奇故事，而且煌煌典籍也记载仓颉造字之史实。
西汉淮南王刘安著《淮南子》一书，其《本经训》篇有语：“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东汉大儒卢植的学生高诱注曰：“苍颉始视鸟迹之文造书契，则诈伪萌生；诈伪萌生，则去本趋末，弃耕作之业，而务锥刀之利。天知其将饿，故为雨粟；鬼恐为书文所劾，故夜哭也。鬼或作兔，兔恐见取豪（注：‘豪’应为‘毫’，但原典为‘豪’，故记者引用时未改）作笔，害及其躯，故夜哭。”高诱说，苍颉观察鸟迹而造字，有字方始有文书。有文书，诈伪也就萌生了。有诈伪，人们就会放弃农耕这个根本而去追求蝇头小利。上天由此知道苍生将挨饿，故而落下粟米。鬼担忧为文书所劾，所以夜哭。对于“鬼夜哭”，高诱认为刘安有笔误，“鬼”字可能是“兔”字的误写，为什么呢？书写文字，必须用毛笔，制作毛笔，当然要取用兔毛。兔子担心小命不保，故而夜晚伤心落泪。
王莽篡汉后，天下大乱。汉宗室刘秀趁势崛起，建立东汉。东汉王充著《论衡》，其《骨相篇》云：“苍颉四目，为黄帝史。”王充在言及苍颉有“特异功能”前，首先列举了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皋陶、孔子这十二位大人物，均具有非凡的骨相。其实，给“圣者”贴金，非王充专属，司马迁在《史记》中早已用滥了。《殷本纪》说：“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这段话翻译成白话文，那就是：契的妈简狄在去河边洗澡的时候，吃了玄鸟掉下的蛋，怀孕生下了契。周的祖先从何而来？《周本纪》曰：“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为帝喾元妃。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这更神奇了，姜原到郊野，看见一个巨人的脚印，一踩，便怀孕了，后稷就是这样来到人世间的。秦的祖先从何而来，《秦本纪》云：“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女修职，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如同殷的祖先，秦的祖先女修也是吞鸟蛋而生子。汉朝开国之君刘邦从何而来？《高祖本纪》记载：“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高祖非凡人，乃其母梦与神交合，遂有了刘邦。再品王充笔下的“苍颉四目”，也就怪乎哉不怪也。
东汉许慎所著《说文解字》，乃华夏第一部字典，其《叙》云：“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百工以乂，万品以察，盖取诸夬。‘夬，扬于王庭。’言文者宣教明化于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也。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字者，言孳乳而寖多也。着于竹帛谓之书。书者，如也。”许慎的这段文字，至少包含四层意思。一是肯定仓颉是黄帝的史官，二是仓颉观鸟兽之迹而触发造字灵感，三是解释了文、字、书的含义，四是高度赞扬了文字的无穷力量。
《淮南子》和《论衡》写作苍颉，而《说文解字》却写作仓颉，虽然写法不同，梳理典籍后就能明白，苍颉和仓颉其实是同一人。
文字滋润一代又一代长乐村民，羔羊跪乳、结草衔环，村民建字库塔礼敬造字祖师爷仓颉，乃尊文风范。
因黄帝娶嫘祖仓颉临旺苍
造字之祖的仓颉，他的双脚跋涉过巴蜀大地吗？从典籍看，答案不容置疑。
《山海经·海内经》云：黄帝妻雷祖，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
《竹书纪年》曰：“昌意降居若水，产帝乾荒。”
《史记·五帝本纪》载：“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仆，生高阳，高阳有圣德焉。”
《大戴礼记·帝系》说：“黄帝居轩辕之丘，娶于西陵氏之子，谓之嫘祖氏，产青阳及昌意。”
“后周制，皇后乘翠辂，率三妃、三?、御媛、御婉、三公夫人、三孤内子至蚕所，以一太牢亲祭，进奠先蚕西陵氏神。礼毕，降坛，昭化嫔亚献，淑嫔终献，因以公桑焉。”嫘祖擅养蚕，以蚕缫丝，丝制衣服，被尊为蚕神，《隋书·志第二·礼仪二》佐证了这一说法。
从上述引用典籍不难看出，黄帝是因迎娶西陵氏之女，即被后世称为“蚕神”的新娘嫘祖而从中原大地满心欢喜前往今四川盐亭县。作为黄帝的史官，仓颉也随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扑进山环水绕的神秘之境。
在旺苍县图书馆，记者查到了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杨荣生学术研究文选》。书中《论黄帝在旺苍与旺苍黄帝文化》一文有这样的记述：“2004年4月2日，在陕西黄陵世界华人‘公祭轩辕黄帝’盛大祭祀活动开展前夕，香港凤凰卫视台‘凤凰网’向全世界公开发表了《黄帝生平年表初编》。……《黄帝生平年表初编》这样写道：‘前2846年（32岁），黄帝22年。封后土留守北方，带宁封子，经望子关到武都，顺白龙江而下至白水江。经白水、昭化到广元，与北上迎亲的西陵氏女嫘祖结为连理。’”
新婚的黄帝嫘祖，并未立即北上返回中原，而是在旺苍生活了近三年。
2018年3月16日，《四川日报》发表了记者张庭铭的文章《旺苍这一地名相传黄帝取的》。
文章说：“相传，大约4000多年前，黄帝来四川与嫘祖成亲。成亲后，他们住在旺苍一块美丽的大坝子上。为了庆贺新婚，黄帝亲自造了‘皇’字，自称玉王黄帝。
“在仓颉受封为黄帝的大臣的当天，他便创造了‘轩辕’二字，并报请黄帝，将‘轩辕’作为玉王黄帝的名号。仓颉对玉王黄帝说，‘轩辕’二字主要歌颂黄帝发明战车有功。黄帝听了大喜，欣然应允，并在当地举行了大型的庆典活动。
“后来，黄帝为了纪念在这里建立了‘轩辕’名号……他决定用自己名字中‘玉王’的‘王’和‘仓颉’名字中的‘仓’字结合起来，将这块地方命名为‘王仓’。
“之后，一传十，十传百，‘王仓’就误传为‘旺苍’。自此，就有了‘旺苍’这个地名。”
山之巍峨，林之阴翳，水之涟漪，鸟之翱翔，兽之奔跃，鱼之遨游，仓颉依然痴迷观鸟兽虫迹，一有造字灵感，便记录下来……至今，旺苍这块美丽而富饶的土地上，仍流传着黄帝与仓颉的故事。
建造字库塔尊崇造字之祖
仓颉造字的传说在旺苍代代相传，而实物佐证，似乎是散落在乡间的座座字库塔。
烈日熔金，白云飘荡，悍风灼面，水稻拔节，山林田畴，炊烟几缕，犬吠柴门，木门镇长乐村大营里字库塔，闲观人世沧桑近160年。
大营里字库塔矗立在一块巨石上，由塔基、三层塔身、塔尖构成，塔身呈六边形，塔尖似毛笔笔头。
塔身第一层主要交代了字库塔的修建。
若以废纸从圆洞放进塔中焚烧为基准，第一面雕凿“入化境”三字。
按逆时针方向，第二面内容为——
立塔时间：大清咸丰柒年四月；立塔地点：四川保宁府南江县吴垭乡大营里；立塔工匠：匠师夏明顺儿子夏德友姪儿夏德仲和王四德。
第三面内容为——
职员封君邓祥科蔡孺人，儿子邓泰云（廪生）邓岱云，孙子邓翊中邓翊兴邓翊儒邓翊明和邓翊运邓翊飞邓翊邦邓翊学，祖由楚徙蜀之蓬州复迁此地后山名玄武山。
第四面内容为——
凿刻“土地宫”三字，雕錾土地神二尊，惜面部已毁。
第五面内容为——
封君杜维杕袁孺人，儿子杜开杜海杜联杜贞杜昌，孙子杜钟福杜多福杜安福杜嘉福杜有福和杜锡福杜五福杜修福杜受福杜得福，自明及今世居此地之北壹里地名虎坐石坪后山曰石篅寨。
第六面内容为——
封君曾三桂滕孺人，儿子曾忠元曾忠孝曾忠兴曾忠选（武生，中上），孙子曾良武曾良文曾良友，祖由楚迁蜀之蓬州更徙巴州之长乐坝去此地之西贰里后山曰奶头寨。
第二层为仓圣殿。
第一面，横额为“仓圣殿”，塑仓颉像，惜面部遭毁。
第二面至第六面为一篇序文，交代了修建字库塔之因由及捐资情况。具体内容如下：
史皇仓帝，名颉，有四目，南乐人。时灵龟负书，丹甲青文，帝受掌指，始制文字。泄天地之精微，开乾坤之文教，古今人心世道咸赖维持。仓圣神功，讵逊孔孟，乃世鲜崇祀。弃字多端，贴壁常堕于泥涂，焚灰多抛诸□壑，藏字无库，秽污□言。家君谓业内巨石作基坚稳，建库于上，杜公曾公捐赀乐助，厥工既竣，命小子识之，冀敬字者，净灰收贮，秽纸洗焚，费力甚微，获福无量矣。保宁府南江县廪膳生员邓泰云东山氏撰并书。
因岩石风化，文中有二字不可辨识。其一右边余“谷”字，根据文意，拟为“溪”字，读为“抛诸溪壑”；另缺之字，依据作者欲表达之意，拟为“亵”字，读作“秽污亵言”。
这篇序文，作者高度赞扬仓颉造字之功，认为其贡献不逊孔孟，遗憾的是世之祀庙甚少。痛惜后人不惜字纸且烧纸无地，遂建字库塔。是啊，在文字原创面前，历史、文学、哲思、宗教之类著述，都是二创。
第三层为颂辞。
第一面刻“字库”二字，第二面至第六面均仅刻一字，分别是“天”“开”“福”“蕊”“榜”，连续读为“字库天开福蕊榜”。
在木门镇柳树村四社，记者考察了挺拔的“盐店街字库塔”。
字库塔由刘张李王陈五姓牵头募资，修建于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塔高七层，八边形，逐层上收，塔内中通。第二层开有供烧字纸用的圆孔，上刻“文库”二字，因碑石风化严重，序文及东、南、北面所刻修塔捐款人姓名和数量已漫漶难辨；第六层刻“文章归锻炼、经史付陶熔”对联，横批“嫏嬛福地”；第七层刻“文光射斗”四个大字，其字笔力遒劲。誉文采的光芒，射到北斗星上。
顶着高温，记者继续考察了旺苍第三座字库塔——普济镇池川村六组字库塔。
该塔高大，六边形，由塔基、五层塔身、塔尖构成。
第一层中空，无文字。
第二层一面刻对联“收万家废字，存百代遗文”，匾额“敬惜字纸”，上下联之间开烧字纸方孔；另一面所刻对联为“字字如金玉守，言言等货财司”，匾额“掌握字迹”。
第三层横额刻“天上主司”四字，字下塑像。
第四层横额刻“制字之祖”四字，字下塑仓颉像。
第五层镌刻“文运天开”四字，书法甚美，给人古朴苍莽之感。
池川村字库塔紧邻清嘉庆十年（1805）修建的莲花庵，因字库塔未刻捐资修建者姓名，也未刻修建时间，推测字库塔由莲花庵营造。
记者奔走于旺苍田垄里巷，问询县文管所工作人员，知县内共存字库塔近20处。
旺苍老百姓建造字库塔，珍惜字纸，既是对造字之祖仓颉的尊崇，也希望凭锦绣之文在科举考试中雁塔题名。透过字库塔，我们看到文明的星火在大地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