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旭
在川北群山的褶皱里,放牛是许多农村孩子童年最鲜活的记忆。
晨雾尚未散尽,几声犬吠便唤醒了沉睡的山村。家里的女人们开始穿梭于屋前屋后,做饭、喂猪、扫地;男人们则收拾好农具,去地里忙活应季的农活。除了这些正事之外,还有一件闲活儿,那就是放牛。
农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着一头牛,或是水牛,或是黄牛。放牛这件轻松的活儿,通常由家里的老人和孩子承担。
我们家第一次有牛,是在我九岁那年。而在这之前,我也放牛,但放的是大伯家的牛。与其说是放牛,不如说是借着放牛的名义,出去和小伙伴们结伴玩耍。那时院子里几户人家,只有我们家没有牛,所以我多么盼着家里也能有一头牛,好让我能光明正大地跟小伙伴们一同出门。
我常常和小伙伴们一起出去放大伯家的牛。父亲也不多加责备,只要家里没事,一般都是默许的态度。放牛的日子总是悠闲快乐的,直到落日余晖给山野铺上一层金黄,我们才赶着牛,欢呼着踏上回家的路。
放了几年大伯家的牛,我总算看清了大人放牛与小孩放牛的区别。
大人放牛,喜欢早早起床,将牛牵到田埂上啃吃带着露珠的鲜嫩青草。等牛吃上两个田埂,肚子差不多半饱,再牵回家添些储存的草料,喂得饱饱的。或是,放牛到山上的时候,寻找水草丰茂的地方,让牛尽情地享受美食。不仅如此,还割上一背篼草,背回家给牛作“夜宵”。
我们小孩放牛,图的是热闹,根本不在乎牛是否吃饱。通常是把牛往山上一赶,便围坐在石头上玩扑克牌。有时玩得忘乎所以,等回过神来,牛早已不见了踪影。等找到时,往往发现庄稼已被牛祸害得一塌糊涂,回家免不了一顿棍棒教育。
为了防止牛跑远,堂哥想了个歪点子——把拴牛的绳索的扣子挂在断掉的树桩上。若被大人发现,就说是牛自己挪动绳索时不小心挂上的,顶多挨几句训斥。有时为了玩得安心,我们便把牛赶到地势险要的林场里,两头用石头一堵,牛便只能在林场里打转吃草。但林场被反复啃食,哪还剩下几根草呢?我们才不管这些,直玩到尽兴,才牵出牛来寻找新的草地。
没有手机娱乐的年代,放牛总是单纯有趣的。
放牛少不了的乐趣就是骑牛。大伯家的牛年纪大了,行动迟缓,常常“委屈”地成为我们的坐骑。骑上去的动作倒也简单:在合适的斜坡处等牛靠近,一步跨上去;若找不到合适位置,就踩在牛头上,从牛头一跃到牛背。那动作,可帅气了,不亚于电影里的侠客。
放牛前,我们还会提前约好一起野炊:谁带米饭,谁带锅,谁带菜,都落实到人。等到放牛的那天,大家带上家伙,赶牛上山,寻一处偏远地方,便分工合作,生火做饭。如今想来,那时煮的菜虽算不上美味,佐料也远不如现在丰富,但吃在嘴里,却格外香。
而这些闲暇的放牛时光,在我梦想成真的那一天结束了。
一天放学回家,母亲说在舅婆家牵了一头牛回来,拴在屋后的堰塘边。我迫不及待地丢下书包就往堰塘跑,全然忘了自己还穿着红色条纹的衣服。
我小跑到堰塘埂上,喘着粗气,目光扫视,只见一头水牛正低着头在树下吃草。比起大伯家的老牛,这头年轻多了。彼此第一次见面,十分生疏,我慢慢挪着步子靠近。走了几步,水牛抬起头望了望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草。我再迈步靠上去,正准备解开绳索牵回家,谁知那水牛猛地抬头,径直朝我冲来。
那阵势着实吓人,我转身就跑。幸好有绳索拴着,冲到绳子的尽头,水牛因鼻子被扯疼才停了下来。我连滚带爬地跑回家里,母亲看我一身狼狈,忍不住笑道:“谁让你穿着红衣服去呢?”等我换了身其他颜色的衣服,再次走近水牛时,它却慢慢悠悠地吃草,对我爱理不理的样子。
我以为换了衣服,水牛便会温顺地跟我回家。谁知刚解开绳索,水牛便挣脱了我的手,撅起蹄子扬长而去。我追了好几里路,才在下山的路上拽住绳索,死死地绑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这水牛如此精悍倔强,我实在难以驯服,只能暂时拴在那里,等父母来帮忙。
这一次遭遇,让我对放牛生出了畏惧。从那以后,再有人喊我一起去放牛,便再也没有从前的兴奋劲儿了。
现在想来,有时候拥有也并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