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玉波
看过许多电影,最难忘的,还是年少时看的坝坝电影。
那时,乡村的生活枯燥单调,每天早中晚三次的定时广播除了新闻还是新闻,没有收音机听,更没有电视看,每月下乡一次的免费坝坝电影,便成了村里人的最盼。
每逢村上放电影,小孩兴奋,大人和小孩一样兴奋。那天,各家各户无一例外早早吃过晚饭,安顿好鸡儿鸭儿猪儿牛儿,便三三两两吆喝着往村里的操场上赶,生怕落在后面,占不到好位子。放学的孩子更是连家也不回,直接等在了那里。到电影放映前,操场上已挤得密密匝匝,篮球架上,操场边的几棵大槐树上,银幕背后的小山包上,都挂满或站满了人,场面十分壮观。大家开始还家长里短的喧闹,等电影片头一现,便马上安静下来了,这时即使你踩了我的脚,或我碰到了你的胳膊,也不会吱声。而散场后的景象也很壮观,千百只火把同时点燃,像条条火龙向四面游弋而去,嘈杂的脚步,喧哗的人语,惊得犬吠之声此起彼伏,不时还会传来几声雄鸡错乱的啼鸣。
也许是无法选择,也许是太过狂热,《上甘岭》《地道战》《地雷战》《董存瑞》《林海雪原》《英雄儿女》《铁道游击队》《智取威虎山》《红色娘子军》之类的战争片,《小花》《白毛女》《苦菜花》《十五贯》《舞台姐妹》《早春二月》《五朵金花》《小二黑结婚》之类的故事片,《铁弓缘》《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之类的爱情片,《小兵张嗄》《闪闪的红星》《草原英雄小姐妹》之类的儿童片……不管什么片子,只要有影有声,哪怕一本正经的《新闻简报》,老老少少也都看得津津有味。有些片子更是反复看好几遍了,也一样如痴如醉。那时,村里不通电,放电影得用发电机,而发电机发的电很不稳定,动不动就把胶片烧了,有时一部片子十多二十分钟的内容都烧没了,放映员用胶布将前后接起来,大家依旧安安静静照看不误。遇到天公不作美中途下雨降雪,只要放映机保护得还能继续放,就算下“刀子”,不到电影“剧终”也绝不肯轻易罢休。有一次,因为先前接连在三个村放了《抓壮丁》和《红日》,轮到我们村已是凌晨四五点,放完《抓壮丁》再放《红日》时,东方的红日真正喷薄而出,银幕上除了眩目的霞光,什么也看不见,放映员试探着商量:“没法看了,不放了哈。”但从天黑就等在这里的我们哪里肯干:“不行!不行!不放完不得行!”最后硬是把整部电影听完,才恋恋不舍散去。
大人喜欢看电影,小孩顺势跟着受益。晓事时起,凡是父母看过的电影我都看过,他们没看过的,有的我也看过,有次还是趁他们睡熟时,带着家里聪明的大黄狗偷偷跑去看的。放映的基本上都是成人电影,少数几部儿童片同样有些过于严肃甚至沉重,但仍给还在成长时期的我带来了无穷的快乐和力量。女孩子喜欢什么不知道,男孩子是一见打仗就兴奋。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就是打仗,经常不是在操场上摔得浑身是泥,就是在树林里被荆棘抓得满身是伤,大人见了也就笑骂两句,根本不当回事。梦见打仗,梦见抓特务、捉汉奸,梦见振臂高呼“为了新中国,冲啊——”,梦见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是当时许多男孩子都曾有过的经历。听说村里有个年轻小伙看完《天仙配》,连续几个通夜想东想西睡不着觉,我们这些小孩都觉得好笑:神戳戳的,有啥好想的?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骨子里之所以有那么深的英雄情结,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始终挥之不去,与童年时代看过的那些电影,玩过的那些游戏,或许是分不开的。
慢慢地,电影不再定期免费下乡了,想看,多数时候得进电影院,但坝坝电影仍存续了一段时间,条件好些的家庭,遇老人过生或子女升学、参军、结婚什么的,会请场坝坝电影招待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随着电视的逐渐普及和网络时代的到来,坝坝电影在老家的乡下已基本消失了,即使有,也没几个人看了。我看坝坝电影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就没多少机会了。去年,有单位来小区搞科普推广,预告除科普宣传外,还有露天电影放,并提前备好了凳子、免费饮料和创意小扇子,本以为久违的坝坝电影又回来了,可无论怎样发动,小区的居民来来往往,几乎人人忙着玩手机,连正眼也不看一下,主办者只好勉强拉几个小朋友摆拍了几张照片,便草草收场了。
几十年来,看过的电影数不胜数,能说出名字,讲出是什么故事、有什么人物和情节的,主要还是小时看的坝坝电影,许多经典电影的经典台词至今仍能脱口而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烙印,坝坝电影可能是回不来了,或者说越来越不常见,这没什么好遗憾的,新的时代总有新的滋养,润育我们的心灵,激励我们不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