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志刚
近日,笔者在昭化古城看见一块出土于宋代古墓的石刻构件,在这块厚度足足有26厘米的青石(长约120厘米,宽约80厘米)上,有精美石雕图案,其中有一对圈背交椅的图案,其线条灵动,造型别致,尤其是圆润的Ω形扶手与交叉腿,自带“吸睛属性”。这对交椅,堪称“显眼包”,这不就是人们常说的“头把交椅”吗?
乍看之下,这对交椅简约朴素,没有雕龙刻凤的奢华,也无缠枝牡丹的艳丽,有点像加了扶手的“马扎登”,但它却凭独特造型脱颖而出。可别小瞧它,在宋代,这可不是普通人家的陈设,而是妥妥的“权力象征”,是“头把交椅”这一说法的最早原型,现在,我们就来扒一扒昭化县里的头把交椅。
从“胡床”到交椅:跨越千年的家具进化史
要读懂这把宋代交椅,得先追溯它的“前世今生”。交椅的雏形,是古代北方游牧民族的“胡床”。所谓胡床,并非如今的卧床,而是一种可折叠的轻便坐具,类似今天的马扎,以交叉支架支撑坐面,方便携带迁徙。
隋炀帝避讳“胡”字,改“胡床”为“交床”。他采取了“去冲突化”的文化策略,通过淡化带有对立色彩的文字标识,弱化民族差异感知,促进各民族对大一统政权的认同。这种做法与北魏孝文帝改革中的“禁胡服、断北语”一脉相承,都是通过文化层面的统一,巩固政治层面的统一。从史料记载来看,此次避讳并非孤立行为,而是伴随一系列汉化政策的系统举措,涵盖器物命名、社会习俗等多个领域,“胡床”变“交床”就是其中之一。
这一名称的改变,不仅是语言避讳的产物,更暗含中原文化对异族器物的本土化改造。此后,古人在交床基础上不断优化,增设了靠背与扶手,让坐感更舒适,功能也从单纯的“便携坐具”升级为兼具厅堂陈设与出行使用的“交椅”,正式成为家具体系中的重要一员。
从胡床到交椅的演变,背后是中原与游牧民族的文化交融,也是古人对“舒适”与“实用”的双重追求。这种改造并非简单叠加,而是经过反复打磨的工艺革新,即榫卯结构的精准运用,让折叠与稳固形成完美平衡;靠背与扶手的角度设计,契合人体坐姿,即便在千年后的今天,仍能感受到其设计的科学性。
宋代的“身份密码”:交椅为何是权贵专属?
在宋代,交椅绝非普通家具,而是等级与地位的“可视化象征”。与太师椅并称“权贵双璧”的交椅,只有官宦世家、王公贵族才有资格使用,普通百姓即便家境殷实,也不敢擅自陈设,这背后是宋代森严的等级礼制。宋人张端义《贵耳集》记:“今之校椅(交椅),古之胡床也,自来只有栲栳样,宰执侍从皆用之。”
宋代以文治国,等级制度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家具作为“起居之物”,自然也成为等级划分的载体。交椅能成为权贵专属,核心在于其三大特质:一是等级属性,官方礼制明确规定交椅的使用人群,非权贵不得僭越;二是工艺价值,宋代交椅采用优质木材,经由能工巧匠手工打造,榫卯结构精密,制作周期长,成本高昂,普通人家难以承受,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六·十四日驾幸五岳观》记载宋徽宗驾幸五岳观时,“执御从物,如金交椅、唾盂、水罐之类”;三是实用功能,可折叠的设计,让它成为权贵狩猎、出游、雅集的“移动宝座”,既能彰显身份,又能满足户外活动的需求。
此次昭化宋墓出土的交椅以“成对形制”出现,正是宋代礼制的直接体现。在宋代,权贵使用交椅讲究“对称陈设”,厅堂之中成对摆放,出行之时成对携带,这种“成双成对”的使用习惯,既符合古人的审美追求,也暗含“尊贵成双”的寓意。从考古发现来看,昭化宋代墓葬中出土的成对交椅图案,也印证了这一习俗的普遍性。
工艺美学与生活图景:交椅里的宋代风雅
这对圈背交椅的“圈粉”,不仅在于其身份象征,更在于其蕴含的宋代工艺美学与生活图景。交椅整体由扶手、靠背、坐面、叉腿、横木五部分组成,采用框架式榫卯结构,没有一颗铁钉,却能做到稳固耐用,展现了宋代高超的木工技艺。
从设计美学来看,宋代家具追求“简约而不简单”,这对交椅便是典型代表。它几乎未用雕花工艺,全凭流畅的线条勾勒轮廓,Ω形圈式扶手圆润柔和,X形交叉腿灵动挺拔,刚柔并济间尽显雅致气韵。坐面采用竹篾、绳索或藤条编织,既透气舒适,又减轻了整体重量,让折叠携带更便捷。椅脚榫卯嵌于粗横木之上,既保证了摆放的稳定性,又形成了“圆润稳固”的视觉平衡,符合宋代“中庸和谐”的审美理念。
这种简约雅致的设计,与宋代文人的审美追求高度契合。宋代文人崇尚“平淡天真”,反对繁复奢华,这种审美倾向影响了各类器物的设计,家具也不例外。交椅的简约造型,正是宋代文人精神的物化体现,不刻意雕琢,却于细节处见匠心。
从宋代传世名画中,我们更能看到交椅融入生活的场景。《清明上河图》中,有匠人肩扛折叠交椅行路的画面,印证了其“便携”的特点;《蕉荫击球图》里,贵族子弟围坐交椅嬉戏,展现了其作为“休闲坐具”的功能;《十八学士图》中,文人雅士围坐交椅吟诗作对,凸显了其在雅集场合的重要性。这些画作与考古文物相互印证,为我们还原了宋代权贵的生活图景:一把交椅,可置于厅堂彰显身份,可携于郊野畅享自然,可用于雅集共赴风雅,成为昭化宋代生活美学的重要载体。
未解之谜:交椅背后的墓主身世
昭化宋墓出土的交椅石雕,不仅让我们窥见宋代的礼制、工艺与生活,更留下了一个待解的谜团:墓主人究竟是谁?
根据考古发现,能以交椅石雕作为陪葬品,墓主人绝非普通百姓,大概率是宋代在昭化任职的高阶官员或当地权贵。由于昭化地区宋代传世史料匮乏,留存在世的唯清代康熙年间《昭化县志》和清代道光年间《重修昭化县志》两本,在《重修昭化县志》中有记:“宋朱勇墓,在北关外……”“宋杨巨源墓,在治北十里土基坝之东北……”关于这位墓主的姓名、官职、生平经历,目前尚无明确记载。若后续能发现其墓志铭,或许能揭开墓主的身世之谜,以及他(她)在昭化的过往故事。
昭化古城历史悠久,古称葭萌,是蜀道上的重要节点,宋代时更是军政要地。这位墓主为何选择在此安葬?他(她)在昭化的任职经历与当地历史有何关联?这对交椅是否为墓主生前常用之物?诸多疑问,都等待着更多考古发现来解答。
结语:一把交椅,昭化的“头把交椅”
这对从昭化宋墓出土的圈背交椅,既是文物界的“显眼包”,也是解读宋代昭化历史的“钥匙”。从胡床到交椅的文化交融,从等级礼制到生活美学的双重承载,从工艺革新到文人风雅的精神体现,一把小小的交椅,藏着宋代的社会结构、文化特质与审美追求。
如今,这对交椅石雕静谧无声地躺在昭化古城,其流畅的线条仍在诉说着千年往事,其独特的造型仍能引发人们的审美共鸣。而墓主身世的未解之谜,更让它多了一分神秘色彩。或许在不久的将来,随着考古工作的深入,我们终将揭开所有谜团,让这把宋代“头把交椅”背后的故事,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