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焱
每一次,当火车在一座城市停站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在那座城市生活的朋友,然后给他们发信息,告诉他们我路过了那里,仿佛是在那里给他们挥手道别。
当那一次我坐着动车经过某个城市的时候,我很自然地想起多年前我曾在那里走过的踪迹。那时候,我喜欢的一个女孩,就在那里念书。
我常在周末的时候去看她。每次去看她的时候,我都会坐火车,那时是绿皮火车,走得很慢。每一次我都带着书本,但每一次阅读都会走神,然后在火车漫长的奔走中,在我的焦灼和期盼里,我抵达她所在的城市。在那里,浩荡的嘉陵江穿城而过,我们一次次地沿江行走,葱绿的青春岁月,像江水泛起的朵朵浪花,有着湿漉漉的温存。
她毕业后,准备上北京闯荡。而我没有北上京城的打算,我只想留在成都。我们都知道,这一次分别将意味着什么。那一天正好下着细雨,傍晚时分,我要乘坐火车返回成都。她送我去车站,在出租车上,我们默默无语,各自侧头凝望车窗外熙攘的人流。
这一别后,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长河中,像两条相反的河流,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完全没有了联系。
十几年过去了,一个二月的傍晚,我坐着动车经过那座城市时,火车到站停下来,我望着站台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旅人,回想往事百感交集。只是太快了呀,岁月的寒风携带霜降和细雪,悄悄地落在我的鬓边。我也相信时间的流水,一定也在她的眼角泛起了鱼纹。
在那里,火车停留了十分钟,却带着我在往事的羊肠小道上跌跌撞撞、走走停停。火车启动后,穿过奔腾的嘉陵江,我很想听听那水声,很遗憾我听不到,我只能想象着江水正在我的心中悲啼。当动车越跑越快,风驰电掣地把那座城市抛在身后时,我心里如大江奔涌,无法自持。于是我掏出手机,一气呵成地写了这首诗,那是生命经验在时间长河中的情感沉淀,隔得远,也看得清,因而在写作这首诗的时候,无需太多酝酿,只需顺着心中的情感浪潮,让其喷薄而出,完成一次诗意的奔泻。写完后,我又放置了一段时间,对其中的个别句子进行了增删,但总体改动很小。
如今,我偶尔整理诗稿时,也会重读这首诗。每次读完,我心里都隐有悲声。正如我在结尾书写:“浩荡的大江正在蜿蜒穿城/一去不回,整夜整夜地为谁压抑着悲声”。我知道,在人生的长途上,我们经历的诸多人和事,会让我们怀念、忧伤、幸福,抑或痛疼,可那不是因为记忆,而是因为生命在一次次地对我们进行提醒。
附熊焱的诗:
傍晚经过你的城市
动车在经过你的城市时停下来
夕阳正衔着房顶,晚风正吹集暮云
下车的旅人如席卷的江水
同行了一段长路,一旦分散
也许就成永别
那些年我们在这里穿过霜降和谷雨
背影青葱,步履蹁跹
最后一次分别时细雨如酥,天空为谁哭 湿了脸
现在时针抵达了六点,秒针嘀嘀嗒嗒地 奔跑中
是我们在马不停蹄地赶路
是我们颠沛的人生,有时一阵酸,有时一
阵甜
我突然想下车去找你
我突然想大河倒流,时针逆行
我们又一次穿过茫茫人海,在十字的街
头相见
岁月苍茫,风为我们掸去白发和细雪
这是二月的傍晚,我经过你的城市
动车只停留了十分钟,却仿佛跑过了漫
长的岁月
夕阳正衔着房顶,晚风正吹集暮云
我临窗远望,浩荡的大江正在蜿蜒穿城
一去不回,整夜整夜地为谁压抑着悲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