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盈袖
想起小时候住的屋子,里面的摆设居然在脑子里明晰得自己也要吃惊,便很有些牵牵恋恋。事情仿佛一向如此,丝毫由不得自己判断,我们对眼前拥有的必定是不大满意的,思前想后,挑来拣去,诸般不如意,总觉得大有改进的必要。不过眼前的日子一旦逝去了便会察觉出其美好,然后牵恋不舍起来。总之,只要是已不在或者还未曾在自己眼前的,我们必是心向往之,一厢情愿地认定那当然是较好的。
仔细想想,当中也有个原因,许是大家都忖着,过去的肯定是回不来了,当然也就不能拿它们怎么样了,将来呢谁又知道,可心里多少是有些不安的,总得找点事对付一下,这日子才能过去罢,唯有对眼下的东西还能指指戳戳,将就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除此之外还能怎么着?而且似乎大多数人都抱着这般心理。张爱玲亦说:
中国人臆想中的历史是一段悠长平均的退化,而不是进化;所以他们评论圣贤,也以时代先后为标准,地位越古越高。
一回忆,我们便无限唏嘘:“唉,想当年……”言下之意当下立明,当然是一时不如一时了。这似乎也可以用来解释现今穿越剧为什么如此风行,人们多少总是希图利用这样的时机改变一些状况,可见人其实是很难有满意的时候的。难怪晏殊要慨叹: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是啊,这眼前的人,也很快会成为过去,与其等将来失去了再来不必要地捶胸顿足、牵肠挂肚,不如现在先怜惜了罢。然而,我们似乎总是很容易存在这样一个盲区,免不了要犯这样的糊涂。
不过,偶尔向过去的生活张望张望,也没什么打紧。吃惊的是六七岁时的记忆居然也是鲜明无比。至今,想起摆在屋角装米糠的大缸,鼻子边竟仍有股米糠的甜香萦萦绕绕、挥之不去,真是可惊的事情。
其实,到这里,我还想说说在米糠里埋柿子的事。记得那时村里到处散种着水果,也不拘是谁家的,我们常摘了就吃,主人见了也大都一笑了之,毕竟都是本村小孩,邻里邻居的,算起来都是一家人。不过,现在倒真想不起柿子树究竟种在村子哪个方位了,不过也可能是家里人从别的地方摘了带回来给我的。反正只记得青柿子未成熟,不能吃,听人说埋在糠里过段时间就会变黄、变红,味道也随之变鲜美,便深信不疑,很起劲地埋得深深的。而且还要刻刻提醒妈妈注意,别一勺误盛了喂给猪吃。那样的担着心,一天要挖出来看好几次,有时记错了位置,差点把缸挖了个遍才找到。可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渐渐地失去了耐心,还没变色就剥了吃,咬一口,涩涩麻麻的,感觉舌头慢慢厚起来,变成了一堵墙,动弹不得。也有忘记的时候,过了许久想起来,柿子却没了踪影,心里不免怏怏不乐,还有些惆怅,但也只好作罢。
临邛知我是何人
最近发现自己愈加有通篇“我”“我”“我”的倾向,自己都要嫌自己唠叨了,不免有些心虚,忍不住警惕地向四处打量打量,看看有没有人露出不耐之色。
但转念一想,自己写时也并不预备有多少人能来瞅几眼,概因大伙儿都忙着正事,哪有时间?就权当是闷了,把话自己说给自己听,想必也不至于碍着谁。如果有谁瞅着合心意,停脚多转悠几圈,我自是欢迎不迭;瞅着觉得琐碎心生不喜,大可一阵风似的打马而过,我也把酒相送。这么一想,便又肆无忌惮起来,想着索性任性到底也无妨。
素常嗑瓜子极易上瘾,不知道别人如何,但我是往往一开始了便休想停歇下来。不间断地,用手捏了瓜子大头,小头送至门牙边,轻轻一嗑,壳立即应声分为两瓣,伸了舌尖轻轻一挑,瓜子仁便被粘住,瞬间入了口。如此这般反反复复,那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又细微的“哔剥”声竟仿佛有了魔意,刚在心里提醒自己罢手,但只要袋中还有剩余,便蠢蠢欲动,熬不过片刻,不期然又伸手抓了一把,自己还不自知,终是要嗑得一颗不剩才肯罢休。但若去了壳,只是里边的瓜子仁,情形便又大有不同。我每每吃不了几粒便兴味索然,即便整把抓了吃,其香、其味也都大不如先前。花生等剥着皮吃的吃食,俱是如此。
这样的情形放至爱情,甚至于人生,似也同样适用,无外乎要让人明了过程要重于结果。举个例子,人生,人生,为何叫“人生”,而不是“人死”?我想那是因为生是过程,死是结果。若一个人一来到世上,便直奔最末的结局,或两者之间只是一段漫长的空白,想必你不乐意,我也不乐意。再推至爱情,现今仿佛也成了一蹴而就的事,正因为有一拍即合,自然也有立马一拍两散,各走各的,不加留恋。试想你若在其中倾注了相当的感情,还外加人力、物力、财力精力青春种种,想必要撒起手来也不会这般爽利,定是要斟酌再三,权衡又权衡,思前再想后,如此前尘往事推演一番,自是要牵恋不舍且不甘心起来,兴许松开的手也得牵回去罢,毕竟一生中能有多少回如此的全力以赴呢?
张爱玲曾提到油条的吃法:说大饼和油条同吃,由于甜咸与质地厚韧脆薄的对照,与光吃烧饼味道大不相同,而把油条塞在烧饼里吃,因为油条被压扁了味道就又稍差,因为油条里面的空气也是不可少的成分。我又不由得联想到吃西瓜,应该切成块,而且断不能太小块,如此吃得稀里哗啦,甚而脸上手上都沾了汁水,全无优雅之态,可这般吃法让我反而觉得味道鲜美异常。若整只对半切开,用勺子挖着一小口一小口吃,姿态也妙,但总感觉不尽兴,味道也相对差了点。倘若是把瓜肉挖好了盛碗里,让我端着有如吃饭般,那更是提不起半点劲了。
记得小时候爱极酥饼,觉得其松香酥脆,端的是人间美味。后来曾在一篇文章里看到,说吃酥饼该拿一张白纸摊着,把饼置其上,然后以拳击之,饼轰然而碎,香气亦四溢,此时食之味最佳。然而我并未这般试过,只是如今偶尔吃时,不知为何总觉得有股油臊气,吃后便不适,真不知是饼在作怪,还是自己的胃在作怪。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其实饮食和男女,全在一个味字,酸甜苦辣咸,至于如何品,如何配料,要到什么份上,全在于个人修行了。特别是男女之情,大致我们终了也不过是痴人一个,真要说出个一二三来,估计也只能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罢了。
草木无知但发生
于画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外行。其实至今我也没对什么东西真正内行过,对任何物、事不过是遇着、见着罢了。只管被推搡着往前行,渐渐地也无知者无畏起来,想着这世界无非生存二字,全然错了也无妨。若是途中撞见了赏心悦目的物、事,全当是意外之赐,欢喜便是了。
其实见到令我惊动之物,我往往不是“欢喜”,而是“慌喜”。这和快乐似乎有相通之处,因为很快便没得乐了,所以得赶快先乐了再说。快乐是如此飘瞥难留,转瞬即逝。“慌喜”亦然,因其来得太突然,猛一下便被撞了个正着,半天也无法缓神,可是太让人心动神移了,内心里便不确定,开始着了慌,怕它长了翅膀,“哧溜”一下就闪过去了。
如此担着一份心,概因生命的底子里有着太多的仓皇不安,所以更耿耿于怀。我们往往在歌正甜、舞正酣时,怀着警觉,也是因为骨子里我们会怀疑这份喜的真实性,生怕这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又觉得如果真有其事,怕是上天也要急着夺走。我们认定痛苦才是永恒的,但“几分钟或几天的快乐赚我们活了一世”(钱钟书语)。
比如凡·高的《盛开的杏树》,我第一眼看,便不由“呀”了一下,突生喜悦,满心满眼都是,恨不得与其爱恋一番。除这些盛开的、半开的、含苞的花,其他的通通可以忽略不计。它们各各悬浮,似是孩童初生的清亮无尘,又仿佛初遇时那似喜非喜、含情脉脉的双目,又像是那徐徐展露的笑靥,波光般粼粼荡开,心神也要为之摇一摇,漾荡不息。可是看着看着,便开始有了些许的惊慌。本是深蓝的背景,因花的出现,淡薄了很多,花朵的金光亮了起来,像是瞬间有了羽翼,在这样一个春日的黄昏,它们如萤一般地要展翅飞了去。我气儿也不敢出,怕惊扰到了它们,又慌得要拢了手在上面,堪堪护着才肯放心。可是我只愿意让眼神浮着,不愿意定睛注意那些枝条,觉得它们多少有些狰狞之意。
原本想再写几篇的,可又突然觉得意兴阑珊,没啥劲了,还是搁笔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