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筱
抵达凤凰时,夜色已沉。这座嵌在湘西大山褶皱里的古城,灯火通明,像跌进了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穿过主街的喧嚣,在幽深巷弄里几经辗转,我们终于安顿在临江的吊脚楼畔。
稍作喘息,便扎进古城的夜色。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反射着幽微的光;两侧吊脚楼错落有致,飞檐翘角在霓虹灯影里古意盎然。人流如织,观光车在缝隙中蜗行。这便是节假日的众生相——人们在人满为患中,寻找一份难得的松弛。
费了一番气力,终于挤到沱江畔。凤凰桥横卧水上,三个石拱托起金色长廊,倒影随波晃动,与头顶淡月相映成趣。桥上人声鼎沸,盖过了乡野的静谧。
我端起相机,留住流光。随后顺阶下行,浅滩已被身着盛装的阿妹们占据,亦有主播支起设备,直播两岸的美景。倏忽间,江面升起袅袅水雾。一艘渡船破雾而来,船尾老翁,正悠然摇橹,衣衫上的补丁叠着岁月风霜。船头姑娘身穿七成新的苗装,眉眼如画,宛若出水芙蓉,深情唱着《大地飞歌》。
忽而,上游漂来一叶扁舟,俊朗小伙独自撑篙。他望见渡船上的姑娘,听得动听的歌声,大胆放声应和,吐露爱慕。姑娘闻声,面颊飞红,羞赧低头……
恍惚间,我竟分不清这是实景演出,还是沈从文笔下的灵魂归来。那含羞的姑娘,可不就是翠翠?那摇橹老翁,莫不是爷爷?那勇敢小伙,正是傩送吧。这一刻,沱江水雾模糊了现实与虚构的边界,《边城》里那份纯粹的爱恋,似乎就在灯火阑珊处复活了。
深夜回到旅馆,翻检记忆,方觉繁华之下涌动着《边城》的底色。沈从文的《边城》由几个意象支撑:白塔象征湘西文明的安宁与永恒;渡船是“义”与“爱”的载体,爷爷重义轻利,与碾坊代表的物质利益形成对比;悬崖上的虎耳草,象征着翠翠缥缈的爱情萌芽;唯有黄狗,是她孤独中的慰藉。
翌日天刚蒙蒙亮,我重返青石板街。晨光熹微,木楼店铺尚未醒来,只有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热气。电动环卫车冲洗街面,哗哗水声唤醒了新的一天。
来到虹桥,沱江水清清静静,宛如明镜。两岸吊脚楼依山傍水,屋檐雕琢着凤凰,廊桥、漫水桥、石墩桥次第横卧,水上水下对称成趣。几只观光木船泊在码头,晨风中夹杂着听涛山的树叶气息,沁入心肺。
绕至沱江南岸,万名塔——这座现代的“白塔”——进入视野。它三檐六角,塔身题有“中流砥柱”等字,古朴肃穆,与古城融为一体。然而,塔下水虽在,吊脚楼也多了,却不见了渡船,更不见爷爷、翠翠与黄狗。只有几位摄影爱好者和打太极的老人,在青石板上缓缓挪动。
沿江上行,朝阳跳出地平线,金光洒向吊脚楼,倒映江中。估摸妻子快醒,我便过桥折返,用相机记录下古城清晨的宁静。
再出来,街上已响起挑担子的吆喝声,柴火饭、米豆腐的香气弥漫开来;染坊、银饰铺也卸下门板,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走进中营街沈从文故居,这座晚清四合院布局紧凑,飞檐灰墙透着岁月的陈旧。院内陈列着先生的手稿与旧物。书房墙上,一帧黑白照片引人注目:先生戴金丝眼镜,长衫儒雅;身旁的张兆和绮年玉貌,恬静如兰。那句情话格外动人:“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当年,沈从文爱上学生张兆和,这位“青蛙”众多的大家闺秀,曾戏称他为“癞蛤蟆第十三号”。先生以笔为戈,每日情书不断,终在胡适撮合下结为伉俪。
走出故居,阳光铺满街道。古城彻底苏醒,喧闹声淹没了沱江。昨晚那场亦真亦幻的大戏似乎从未发生,只剩万名塔在阳光下静默伫立。
我回头望了望窄小的巷道,忽然明白:寻觅的《边城》,不在虹桥倒影里,而在沈从文温润的笔下,在那句“正当最好年龄”的深情里。如今的凤凰是商业打扮的舞台,真正的翠翠,早已随渡船顺流而下,消失在时光迷雾中。
我收起相机,没有再回头。因为只要心里装着那份纯粹,走到哪里,哪里便有《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