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玮
春夏交接,绿水退去,一片草原裸露。一切美好,如期而至。丽日和蓝空、我和母亲,都被牵引归来。
一片绿韵悠然了心绪。傍晚时分的风,依然暖融融。周遭绿得浓郁,风翻动着温柔,没有分明的层次,仿佛海面缓缓涌起翡翠光泽的波浪。
有些灵魂相遇,注定恰如其分。苘麻是朴素的植物。母亲过着朴实的日子。母亲和苘麻,谁更像谁?
六月,苘麻绿而广阔。小时候,我幻想活在永远都是六月的世界。母亲苘麻一样的梦,是否成全了她幻想过的青春模样?
生活中,母亲拴上围裙,不停揉捏头天夜里发酵的面团,一站就是大半天……
自记事起,母亲就做着这件事——蒸花馍。每蒸了花馍,她都仔细放在蔑制的大箩兜里。各种口味,各个样式,聚在一起,琳琅满目。
那些年,我家的花馍,会比别家销得快。因为每只馍的适宜部位,母亲都会印上一朵小花,颜色红彤彤,与白胖小子的红脸蛋两不相下。
当同玩的伙伴争着吃、隔壁邻居的大人也馋上一两个时,我和小妹,一定在抢着掐“小脸蛋”上的红花吃……母亲笑成花瓣的脸,在责备人的情绪中喜怒交替。
后来,母亲不乐的事,我尽量避免,转而尝试观察馍馍上小花的美。
满箩的小红花,宛如模具批量生成的孩子。乍看去,外观相近、花型丰满、花纹清晰。细瞧又各具特点,同中存异。
我中年后,许久不蒸花馍的母亲又开始行动。我后知后觉:原来,馍馍上的“专属小红花”,已消失了好多年。
20世纪90年代初,宝珠寺水库筑坝关闸,我家住地被划为淹没区,关闸之前,举家搬去远离农村老家的镇里生活。一天天的,很多熟悉的东西都在用消失证明它的珍贵。母亲视为馍馍的“点花神器”也无例外,没了踪影。
三十多年过去,记忆像被骤风轻易卷空,唯独对馍馍上的小红花念想久久。
母亲说,小红花是用晒干的苘麻果蘸上食用染料点出来的。母亲还说,苘麻果也有好坏,首选耐用的料,得仔细挑拣晾晒……
那会儿,我就盼夏天,盼着去摘苘麻果。母亲又说“学习胜过其他”。我始终没有摘下过可用的苘麻果。多年后,我也不知一朵小红花的呈现,除了蒸好馍,染液调配的浓淡、手工蘸染的力道,全都十分考究。
“水淹了,苘麻就不好找了。”母亲离开村子时喃喃自语。那些淡淡的忧伤和遗憾,与我没摘到的苘麻果,一起沉没在深阔的湖水里。
苘麻,朴实无华的名字。母亲手下生出的成千上万朵小红花,于我是“诗中之麻”,贯穿了整个童年。也许,它们曾弥补过母亲的梦。
一直萦绕脑际的苘麻,故土还有它的踪迹吗?我决定回一次生我养我的故乡。
车门打开,母亲缓缓下车。她望向前方。眼前的千亩土地,留下过她耕种的痕迹。而今,满目茼麻,一片接一片,已然燎原之势。
“水淹多年后,苘麻居然都长成了海。”是啊,这片海有我们的过往,这片海被苘麻铺就出迷人的夏天。
“有花花,黄色的小花,好可爱的小花!”小侄女欣喜不已。一株绿茎上,正举着一朵明艳的小黄花。绿色花托包裹,小花似开未开,像侄女小脸上的薄红,又像天边含羞的晚霞。绿浪翻飞。站在浩瀚的苘麻里,我感受夏日晚风吹拂的谧宁,眼神跟随小侄女翩跹的身影移动。她小鹿般欢脱。她跑向我,拉起我的手,晃动、尖叫。今年夏天,母亲心里长出了海。以后每个夏天,她都可以去那片海里。
天幕微暗,仍有几线光打在苘麻上,像母亲一生抓住的信念,朴素而隐忍,暗绿里,浅影在浮动。
余光笼罩母亲、我和小侄女。我们仨距离苘麻越来越远,影子一点点拉长,直到渐渐重合,现出一条通达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