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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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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中生美:《蜀道》的诗学攀登

日期: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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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邵彦山

2025年年底,在微信朋友圈,得知诗人黎阳出版了新诗集《蜀道》,便给他发了贺信。他回信说,《蜀道》2024年已在全国正式开售,“跟着诗歌游四川,有很多您看不见的风景”。

不久,我收到了他的签名版《蜀道》,从头到尾认真阅读了几日,真是一场穿越语言峰峦的精神行旅。

这部入选“2024年度四川省作家协会重点作品扶持”项目的作品,以其笃定而奇崛的笔触,印证了“熟中生美”这一艺术真理——当创作跨越熟练的高原后,唯有重新面向“生”的未知与拙朴,方能攀登更高的美学层次。它也为当今诗坛,如何避免同质化写作和恶俗化写作,提供了一个优秀的例证。

从地理到精神:蜀道的诗学转换

黎阳入川十五年,其诗作早已在《人民文学》《诗刊》《星星》等权威刊物留下深刻印记。《蜀道》并非简单的风景汇编,而是诗人“行吟四川”的诗学结晶。全书以二十一小辑展开,巧妙地以车牌号象征经纬,以心路历程为网格,在结构上已显露出超越常规编排的“生”趣。

这种“生”,首先体现在诗人对巴蜀地理的超越性处理上。在《驷马桥》中,黎阳写道:“北上的身影,还有马蹄声/隐约在时空,只有如今的路灯/还能照亮司马相如的汉赋/我们的脚步是自己的回音”。诗人没有停留在对历史遗迹的凭吊,而是将司马相如的汉赋、当代的路灯与行人的脚步编织成时间的回响,让驷马桥成为连接古今的精神通道。这种处理,使“蜀道”从地理概念升华为心灵路径。

同样,《入华岁,锦城西》中:“回眸关山万里/西岭的肩上,白雪凝固/千年的风寒/行路的人,把眺望杜甫的窗口/搜索成归去来”。西岭雪山不再仅仅是自然景观,而是承载着“杜甫的窗口”与“千年的风寒”的文化意象。诗人以“搜索”这一现代动作,激活了古典意境,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创造性对话。

语言的“生辣”质感:从雕琢到铿锵

黎阳的诗歌语言,已褪去早期可能存在的雕琢痕迹,进入“掷笔铿锵”的境地。在《蜀道》中,我们看到的不是对巴山蜀水的精细描绘,而是概括性抒写中透出的生命力度。

《夜行成昆线》展现了这种语言特质:“喜欢在夜晚赶路/这样的时候我会心怀月亮/伴随着漫天的星光/可以阅读很多往事”。平实的叙述中,“心怀月亮”“阅读往事”等表达,赋予寻常旅途以诗意的重量。而“脉搏跟着行军的脚步/成昆线上几辈人的劳苦/在一夜之间走了一遍”这样的诗句,熔铸个人体验与集体记忆为一体,语言简练而情感深沉。

尤为可贵的,是诗集中透露出的“生辣”质感。这种“生”,并非生涩,而是熟极之后主动选择的拙朴与锐利。在《天生桥》中:“永兴河永远想不到/这座桥会追随一生,沧海桑田/五百年桥还在那里/三生石的桃花,落在流水里/是随波逐流,还是一辈子的相思”。诗人以桥的“追随”与桃花的“相思”,赋予自然物象以人的情感与命运感,这种拟人化处理既大胆又精准,体现了语言的新鲜度。

小切口与大境界:细节中的“精神形状”

黎阳在《蜀道》中避免直接书写“古今已写得不能再写的巍峨、奇峻的名山大景”,而是通过《浮动抵达西岭雪山》《今夜,我在龙泉驿看星星》《入临钟,远望峨眉成侧影》等“能体现人文情怀的小切口”,去观察磅礴雄浑的蜀地山脉。

这种选择,正是“熟后求生”的创作自觉。当许多创作者陷入对巴蜀符号的重复摹写时,黎阳选择以细节切入,让宏大的主题在具体经验中生根。他说的“跟着诗歌游四川,有很多您看不见的风景”这一描述,恰恰揭示了这种创作方法的特质——它带领读者看见的,不是肉眼可见的风景,而是心灵才能抵达的“精神形状”。

对抗“近亲繁殖”:传统的当代转化

作为北方诗人入蜀十五年,黎阳面临着双重挑战:既要深入巴蜀文化传统,又要避免被这一传统完全同化。他在《蜀道》中展现的创作姿态,正是对这种“近亲繁殖”现象的自觉抵抗。

在《南充,落笔的词》中,诗人写道:“南充是一个大词/我在这个词语停留了一下/就被嘉陵江的水汽和山影/定义在流放的高铁上”。将地名视为“大词”,将自己定义为“被定义”的客体,这种自我定位既谦卑又清醒。诗人意识到,面对深厚的巴蜀文化,任何简单的认同或排斥都是不够的,唯有在“停留”与“被定义”的张力中,才能找到个人的声音。

这种抵抗还体现在对工业文明与城市生活的关注上。除了山川风物,《蜀道》中,很有一些诗写乡愁,写现实生活和人生的命运,写工业文明和城市生活。这种题材的拓展,使诗集超越了地域文学的局限,获得了更普遍的人文关怀。

时间的赋形:在历史与当下之间

黎阳在诗集中“为时光赋形,为岁月立传”,这种创作姿态意味着对线性时间的超越。在《一片碎瓦上的李杜祠》中:“时光芙蓉溪畔 水从清朝流过来/上游是唐,李白和杜甫/分别坐在故事的两岸/自斟自饮”。诗人以“水从清朝流过来/上游是唐”这样打破时序的表达,将不同时代并置在同一空间,创造了时间的共时性体验。

这种时间处理方式,在《洗盏更酌》中达到高潮:“一杯无心火/照耀稻壳漫长的来路/高粱的缨,点缀青春的绯红/炉火点燃制曲的眉宇”。酿酒的过程被诗化为一场时间仪式,“稻壳漫长的来路”与“青春的绯红”交织,“炉火”点燃的不仅是酒曲,更是记忆与传承。诗人通过具体物象,让抽象的时间获得了可触可感的形态。

通往“生气勃勃”的诗歌蜀道

《蜀道》的出版,不仅是黎阳个人创作的里程碑,更是“熟中生美”这一艺术规律在诗歌领域的生动实践。当诗人攀越过技艺纯熟的高原,勇敢迈向“熟中生”的险峰,其作品便获得了挣脱时俗的生命力。

这部诗集“以虔诚的笔耕为岁月立传”,最终抵达的正是艺术创作最可贵的境界——在熟谙中重获陌生,在传承中开辟新径。黎阳的蜀道,是一条在语言中不断重生的道路,它通向的不仅是巴山蜀水,更是诗歌艺术“生气勃勃的新天地”。

在这条道路上,我们看到了一个诗人如何在对传统的深入中保持清醒,如何在细节的专注中抵达普遍,如何在语言的锤炼中实现精神的自由。《蜀道》给予我们最深的启示或许是:真正的诗歌创作,永远是熟稔之后的再出发,是在已知世界中不断发现未知的永恒探索。

当诗人说“蜀道,是我一个人且行且看且珍惜的道路”时,他不仅描述了一条地理路径,更宣告了一种诗学态度——在漫长的创作生涯中,始终保持初心的新鲜与敏锐,让每一次书写都成为第一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