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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核桃树(外二篇)

日期: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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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林茹

7岁时,因为发育迟缓,爷爷带我去看了我们村最有名的老中医——一个微胖、头发花白,长年累月散发着草木味的小老头,长辈们都叫他樊大夫,而我和小伙伴们背地里叫他小老头。

他的诊所就在他家,和我家都在马路一侧,中间相隔八百多米的样子。他家是四间平房并排连成一体。最左边是药房兼诊所,往右依次过去是卧室、堂屋、厨房,门前有一个大坝子,晒着各种我叫不出名的药材。坝子边缘连接马路处修着一道梯坎,梯坎上来中间修了个水池子。每次爷爷带我来看完病离开时,他都会在水池边洗手目送我们离开。

水池边长着一棵核桃树,往左十几米,还有一棵核桃树,两棵树都长得高大繁茂。夏天中午放学回家,我总会在这两棵树荫下赖一会儿再往前走。

有一次爷爷给我喂药,那药熬得黑稠,抿一口苦得我直皱眉头。我捏着鼻子灌下去大半碗,趁爷爷转身的功夫,张嘴就把没咽的药偷偷吐出来,还没吐完,爷爷就转过身来了,他见状就在我脑门上弹了好几个“栗子”。我捂着额头蹲在地上,把这笔账悄咪咪算在了开药的小老头头上:都是他给爷爷拿的药,我也得让他尝尝苦头。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便带着小伙伴们,拿着竹竿,跑到他家门前,望着一层层肥厚树叶间隙里的核桃,学着《西游记》里的齐天大圣,挥舞着竹竿,敲击在树枝上。打掉的碎叶片伴随着青色的核桃噼里啪啦往下掉,我全当自己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挥着竹竿把掉在脚边的核桃当小仙扫,满场子耍棍疯跑,半点儿没有捡起来的念头。

“在抓子?敲几个就够了,还没熟,里面没肉,过几天再来敲。”听见声音,我一哆嗦,竹竿掉在地上。回头看时,小老头正在池子边擦手,轻笑着看着我们。

我回过神来,拉着小伙伴们就飞奔,风擦过耳畔,吹得耳根发烫。

中午吃完饭,我们害怕小老头来告状,就把阵地转移到我家后山,在山上疯跑了半天,天黑才磨蹭着回家。

一进堂屋,我就看见桌上放着十几颗青核桃。爷爷说:“是樊大夫给的,说是树上掉下来的,他家没娃儿吃,给你了。”

我接过爷爷递的核桃,指尖嵌入果皮,绿色的汁水染黑了手指。

从那以后,我放学经过他家,总爱冲他屋里嚷一嗓子“樊爷爷”,有时会收获饼干,有时是桃子、葡萄、西瓜,当然每年必不可少的就是青绿的核桃和黢黑的中药。

后来村里重新规划征地,原本敞着门的四间平房被推平了,晒药材的坝子、池边那棵我抱不住的核桃树,连同远处另一棵核桃树,全让位给了新修的房屋……

上河街

依稀记得是1999年,父亲因工作原因,在上河街租了一间房子,就在清真寺的斜对面,一排二层的小木楼上。

那还是我第一次进城,父亲一手拎着蛇皮袋,一手紧紧拽着我,时不时回头叮嘱我跟紧。来到那排小木楼前,走到中间那个房子,房前坝子里摆了两张竹桌,六七把竹椅,都没有人坐。父亲把行李放下,让我乖乖站着,别乱跑,随即转身进了一楼正中间的小卖部。

我站在坝子里,踮着脚,四处张望。我之前还没见过木头建的房子,这时看着,和我家的瓦房也没什么区别,顶上都装着青瓦,不过我家是平房,这里是楼房。小木楼前面有个楼梯,大约有十几级,顺着梯阶向上望去,楼上有四个细细长长的门,门前面有一道栏杆,搭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晾着几件蓝白色的衣服。

不一会儿,父亲出来了,走在他前面的是个胖大叔,他是这里出租房屋的房东。父亲拿起行李,向我招手,我赶紧跟上,一起走上楼梯。三个人踩在梯阶上,发出“唧唧”的声音,感觉楼梯都在晃悠。我抓住扶手,一个梯阶一个梯阶地数。等我走上楼,父亲和大叔已经进屋了,就是我在楼下看到的第二个细长门。

“不能煮饭,要煮饭就自己买个蜂窝煤炉子,放在一楼煮,水不要钱,电一个月10块,有什么事楼下叫我。”我站在门外,听见房东大叔对父亲说。说完,大叔便走出门,父亲仍跟在后面,掏出出门前爷爷塞的烟,递给大叔。烟好像叫阿诗玛,和姑姑曾经给我吃过的零食名字有点像。

“快进来,等我把床铺好,带你去吃饭。”父亲回到租屋后,打开蛇皮袋,边说边往外掏东西。我坐在床边,环视了一圈屋子,心想太小了,床也小,只够躺下两个我。我不想住这里,想回乡下的家,乡下的家有堂屋、灶房,还有院子,床可以睡五个我。但我不敢说,说了肯定要吃几个“栗子”。

父亲收拾完,便拉着我下楼,走到河堤边坐下说:“饿不饿?再等等,等爸爸的朋友下班,我们去吃饭。”我点了点头,就跑去一旁跳台阶,跳下去,又跳上来。

正在我跳得高兴的时候,远处来了一条大狗,我下意识地向父亲跑去。我怕狗,之前在乡下总是被狗追着撵。但怕什么偏偏来什么,大狗径直追了过来,我绕着父亲转圈躲闪,它也跟着一圈圈围堵我。转了几圈,我忽然一脚踩空,像个旋风一样,直直地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滚落的瞬间我竟不觉得疼,只天旋地转,模糊看见父亲朝我狂奔而来。我直滚到磕在石阶底才停下。父亲一把把我抱起来,摸了摸我,问疼不疼。我木木的,没有答话,只是看着眼前江水,原来我刚刚离嘉陵江这么近。

最后那天也没吃饭,回去后我就没意识了,只感觉来来回回有人摸我。第二天早上醒了才知道,我烧了一晚,脸上、腿上都是伤。父亲笑我说:“你成熊猫了。”我不信,我怎么可能成熊猫。下午去学校上课,一进教室,同学们就看着我哈哈大笑。我同桌兼侄女指着我大叫:“快看,李林茹变成熊猫了。”我把书包扔向她,冲出教室,一口气跑回家,再也不要上学了。

后来,渐渐长大,无数次走过上河街,那里已经没有木头房子了,河堤也有了护栏,不用担心会变熊猫了。

米花筒

在外漂泊了一年半,过年也未回家。母亲打来电话说:“你五月底还是要回来一趟,芊芊上幼儿园了,你不看看她吗?”

芊芊是我的女儿,今年3岁,她总爱穿粉色的碎花裙,圆圆的小脸笑起来左侧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她每次给我打视频都会说:“妈妈,我爱你哟。”顺带用手指比个心,我每次也回个比心,说妈妈也爱她。

接完母亲的电话,女儿比心的样子停驻在了我的脑海,我也很想她了,便当下订了回家的票。

到家那天,刚好是星期五放学时间,我放下行李,便给母亲打电话要了幼儿园地址,打车赶过去。

五月底的广元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脸颊发酥。到了幼儿园,园门口已排起长队。但我还是老远就看见女儿,她正跟着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合唱放学歌,站在第一排。待他们唱完,我走上前去给老师打了声招呼,俯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说:“走吧,妈妈接你回家。”

走到菜市场路口,女儿突然指着一个卖米花的三轮车小摊,对我说:“妈妈,我想吃那个。”我牵着她凑过去,一眼看见三轮车上摞着几个大袋子,分别装着五颜六色的米花筒、白米膨出的米花、玉米爆出的爆米花。我突然想到小时候拉着板车走街串巷爆米花的师傅。

七八岁的时候,我和爷爷在农村生活。爷爷开着一个小卖部,里面有许多零食,我最爱吃五仁的点心。不过吃多了,我就不爱吃了。那时,我最期待的是爆米花师傅的到来。一听见爆米花师傅的吆喝声,我就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边跑边喊:“爷爷,快装米,爆米花的来了。”爷爷回我:“你急啥,他要在我们门口摆摊,等会儿人少了再去。”我不依,转身跑进厨房,自己搭个板凳,拿个口袋装米。

装好米,走出厨房,爷爷站在廊上,我从他身边快速掠过,来到马路边。师傅已经在路边树下搭好摊了,机器呜啦啦地响。做米花筒的机器,有点像拖拉机的发动机。机器上方的小烟囱冒着黑烟,整个机身黑黢黢的,满是油渍、糖渍。爆米花时,师傅往斗里倒米,买的人就在出口处接米花筒,等米花筒有手臂长了就赶紧掰断,掰成一节一节的,直掰到最后一节出来。爆米花是要排队的,排到我时,我把米递给师傅,还踮起脚凑到他耳朵旁说:“叔叔,给我多放点糖,谢谢。”说完,我便急匆匆地接米花筒去了。掰的时候,米花筒微微有些烫手,不过不疼。我就掰一节往袋子里装一节,直装了大半袋。

回到屋,我就迫不及待地把米花筒套在五个手指上,先咬一口食指上的,再咬一口拇指上的……最后一口吃完,我满意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爷爷走过来笑话我说:“你比那猪圈里的猪还能吃,但猪吃了还长肉,你光吃昧心食。”我对他扮了个鬼脸。

“妈妈,我要这个白的、绿的,还有黄的。”听见女儿的声音,我从回忆里转过神来,对摊主说:“给我把这三个颜色的米花筒都装一些。”

付完钱,我拿出一根米花筒递给女儿。她拿着就吃,吃一口又伸手要。她也像当年的我一样,把米花筒套在手指上吃。

我牵着女儿的手往家走,走到半路回头望了一眼小摊——那里没有呜啦啦的机器声,却有小时候未见过的彩色米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