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舜成
明清史籍中,“朝天阁”与“朝天关”二名屡见不鲜。细检诸家记载,朝天阁与朝天关始终以两个独立建筑的面目出现:明崇祯十年李自成入川,(清)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卷七十八载其“自七盘关度朝天阁”;清代张素含《江行望朝天阁》诗专写舟中所见之阁,刘光第《登朝天阁》诗专写登阁所览之景;北宋苏洵《题阎立本画水官》诗有“翼从三神人,万里朝天关”之句,清嘉庆《四川通志》卷二十七有“朝天关,在县北朝天岭上”的记载。二者断然有别,未见任何文献将“朝天阁”等同于“朝天关”,更无“朝天阁即朝天关”之记载。日本人山川早水入蜀游历,所著《巴蜀旧影》于朝天一带记“朝天岭”“朝天镇”“龙洞背”诸名,而全书无一处提及“朝天关”;其书所收随行和田氏拍摄照片,说明文字亦明确标注为“蜀道朝天阁”。一位途经此地的外国人,以文字与图像双重证据记录所见所闻,或可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日的情形:朝天阁在晚清蜀道上较为引人注目,而朝天关在当时的文献记载中则相对沉寂。然当代部分学者在研究蜀道时,却将二者混为一谈,提出“自宋代以来,朝天关作为关阁一体的军事建筑,一直在蜀道上发挥着重要作用”,即所谓“关阁一体”之说。此说将朝天阁与朝天关视为同一军事建筑的整体,实质上模糊乃至消弭了二者之间的区别,并在蜀道研究中产生了一定影响。本文试从文献、辞书定义及地理空间三个维度,对此说加以辨正。
一、“阁”与“关”:二字本义之辨与建筑类型之别
欲辨朝天阁与朝天关之异同,当先从“阁”“关”二字之本义入手。
据《辞海》(第七版缩印本),“阁”有二义与建筑相关:其一为传统楼房,“四周设槅扇或栏杆回廊,供远眺、游憩、藏书和供佛之用”,并举南昌滕王阁、北京颐和园佛香阁等为例;其二为“阁道,即栈道,也简称‘阁’”。《古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2008年版)对“阁”的解释与此相应,列“楼阁,供游息、藏书等用”为首要义项,举王勃《滕王阁》诗为证;同时亦列“阁道,栈道”之义。
而“关”之义则截然不同。《辞海》释“关”首要义为“门闩”,引申为“关闭”“禁闭”;其次为“要塞;出入的要道”,举雁门关、山海关为例。《古代汉语词典》亦列“门闩”“上门闩”“关卡,设于界上以稽查商旅”“关口,要塞”诸义。
就全国关隘建筑的形制而言,关城之内或关城之侧建有楼阁乃是常态,但关与阁始终是独立的建筑单元。嘉峪关关城内建有文昌阁、戏楼,剑门关关楼上建有楼阁——这些均为关隘的附属设施,而非一种名为“关阁一体”的建筑类型。建筑史学中并无此专门术语,辞书亦无此定义。当代部分学者以“关阁一体”描述朝天关之形制,实为对关隘与楼阁毗邻组合状态的形容,而非严谨的建筑类型界定。将此概念用于论证朝天阁即朝天关的一部分,在学理上缺乏依据。
二、朝天阁:清风山营盘梁上的凌空楼阁
朝天阁为何种建筑?考察清代诗文与历史影像,可知其当属《辞海》所释之“传统楼房”,即供远眺、游憩之楼阁,其具体位置当在今朝天镇东北清风山营盘梁上。
清代山东文人张素含《江行望朝天阁》诗提供了关键的地理信息。诗云:“换棹嘉陵渡,严关入望惊。乱峰围鸟道,三面走江声。路拟天阊接,人如月窟行。波心遥望处,雉堞与云平。”
此诗题明确为《江行望朝天阁》,是诗人舟行嘉陵江入利州时遥望朝天阁之作。据地理实勘,“三面走江声”的位置当在今嘉陵江明月峡大桥附近的江面上。此处江流曲折,两岸山崖壁立,水声回响,三面来声,与诗意完全吻合。诗人于此舟中回望,所望者正是位于朝天镇东北清风山营盘梁上的朝天阁。诗中“雉堞与云平”描写朝天阁高耸入云、其轮廓如雉堞般齐平于云际的景象——此“雉堞”并非朝天关的城墙女墙,而是对朝天阁凌空高踞之势的形容。值得注意的是,在此舟行位置上,朝天关因山势崖壁的遮挡,完全不可见。张素含诗中所望唯有朝天阁,而不及朝天关,这恰恰证明二者并非一体:若阁与关相连或同在一处,诗人断无不并见之理。
清代四川名士刘光第《登朝天阁》诗更清晰地揭示了朝天阁的地理位置与建筑形制:“心悬放浪双轮月,身健朝天万笏山。贴地水来青峡远,扑人窗有白云还。日斜磬怪鸦声乱,海上楼台蜃气闲。碧殿琳廊熟登眺,特留佳胜在乡关。”
诗中“双轮月”指明月峡——嘉陵江上著名的峡谷,因两岸山崖如双月对峙而得名;“青峡”指清风峡,与明月峡相邻,同属嘉陵江上险峻峡谷;“万笏山”可能指与清风山相连的那批山峰,山势如群笏朝拱,故称“万笏”。刘光第登朝天阁而能望见明月峡、清风峡与清风山,说明此阁必然位于清风山营盘梁之上,居高临下,方可俯瞰清风峡、远眺明月峡。反观朝天岭,位于朝天镇以南,自古并无“万笏山”之称,登朝天岭亦不可见下方的明月峡,仅可见清风峡“贴地水来”“青峡远”之景。诗中“扑人窗有白云还”一句,点明朝天阁为一有窗牖之楼房;“碧殿琳廊”四字,更直书此阁为“殿”“廊”之属,即有彩绘装饰的楼阁建筑;“熟登眺”三字亦表明登高望远正是此阁的核心功能。全诗洋溢着文人登临览胜的雅致,无一字涉及军事、戍守、关防,足证朝天阁为独立的游观建筑,而非关隘的组成部分。
日本人山川早水于1905年入蜀考察,随行和田氏拍摄的《朝天阁》照片(收入《巴蜀旧影》,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更以图像形式印证了上述判断。照片中的朝天阁为二层楼阁式砖木建筑,有屋顶、檐柱、窗牖、栏杆,亦有瞭望窗口、围墙,凌空建于山崖之上。此建筑形态完全符合《辞海》对“阁”的第二义——“四周设槅扇或栏杆回廊,供远眺、游憩”。这张海内外仅见的孤本影像,是朝天阁乃独立楼阁建筑而非关城的铁证。
三、朝天关:朝天岭上的军事要塞
朝天关则是另一番面貌。“朝天”之名,源于唐玄宗入蜀时群臣于此迎驾朝觐之说。自中唐以降,此地即为秦蜀锁钥、川北门户。宋元明清史志对朝天关有明确记载:南宋《舆地纪胜》卷一八四《利州·景物下》载“朝天岭在州北五十里,路径极险。其后即朝天程,旧路在朝天峡栈阁,遂开此道,人甚便之”;《元史》卷一二三《赵阿哥潘传》载“从伐蜀……斩朝天关,乘嘉陵江至阆州”;《明史》卷四三地理四《四川·保宁府·广元》载“又有朝天岭,上有朝天关”;清嘉庆《四川通志》卷二十七《关隘一》载“朝天关,在县北朝天岭上”。山川早水《巴蜀旧影》赞其为“实险于鸡头凤岭数倍,是出蜀之第一厄塞”。
从地理上看,朝天关位于朝天镇南之朝天岭(亦称小漫天岭)上,距今朝天城区南约5公里。从功能与形态上看,朝天关为典型的关隘建筑,符合《辞海》对“关”的第二义——“要塞;出入的要道”,设有城墙、城门、雉堞等防御设施,驻军戍守。明清时期,朝天关上还兴建了褒忠祠等,形成一条南北行旅驻足而息的街市,有“北门天街”之称。
四、空间上的分离:一北一南,各有所属
综合上述诗文地理意象与史志记载,可以明确朝天阁与朝天关的空间位置:
朝天阁位于朝天镇东北清风山营盘梁上。张素含于明月峡大桥附近江中回望所见即此阁;刘光第登阁所见的明月峡、清风峡、清风山,分别在此阁南面、北面及脚下。
朝天关位于朝天镇南朝天岭上,与营盘梁南北遥隔,中间隔着朝天镇。
这一南北分置的空间格局,有其历史与地理的原因。古道由北向南入川,先经七盘关、龙洞背,抵达朝天镇东北的营盘梁——朝天阁即建于此高地之上,可供行旅登高远眺、稍作休憩。继续南行入朝天镇,再越朝天岭上的朝天关,进入广元。朝天阁踞北而俯瞰来路,朝天关扼南而控御要冲,二者功能互补:一为游观之所,一为防御之器,绝非同一建筑。
张素含舟行望阁而不得见关(因山崖遮挡),刘光第登阁所咏皆北面山水而不及南面关隘——这两首诗从不同角度印证了阁与关的空间分离。若二者为一体或同在一处,张素含岂有只见阁不见关之理?刘光第登临之际,又岂能对近在咫尺的关隘不着一字?诗文之留白,正是历史真实的有力证据。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人山川早水行纪对朝天阁与朝天关的记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书中配以和田氏所摄照片,说明文字明确标为“蜀道朝天阁”——可见在晚清时代,朝天阁仍是蜀道上一处较为显著的建筑,为途经此地的外人所留意。反观朝天关,山川早水于朝天一带记叙“朝天岭”“朝天镇”“龙洞背”,却无一处提及“朝天关”之名。若朝天关在清末尚存且与朝天阁同为显要建筑,一位以记录沿途名胜古迹为核心的旅行者,似不应全然忽略。山川早水的这一“留白”,或可从一个侧面说明:至迟到清末,朝天关可能已不复当年的军事重镇地位,在行旅者的视野中相对边缘化,而朝天阁则仍然耸立于营盘梁山巅,成为川北驿道上一道可见的风景。山川早水的文字与照片,从异域观察者的视角,为阁与关的分离提供了又一重值得重视的证据。
若如“关阁一体”说所主张,朝天阁与朝天关同属一个军事建筑整体,则二者在晚清文献中应同时有所反映。然而历史记录却呈现出不对称的情形:清末尚有游客登朝天阁赋诗咏怀,外人亦能用镜头记录此阁风貌,而朝天关在同时期的旅行记述中踪迹少见。这一差异,或可间接印证二者本为独立的建筑实体,各有其兴衰演变的历史轨迹。
综上所述,阁与关在建筑形态、功能属性、地理方位上断然有别。明清文献中,朝天阁与朝天关始终作为两个独立的建筑实体存在。山川早水《巴蜀旧影》录“阁”而未涉及“关”的记载,与清代诗人舟行望阁、登阁咏景的诗篇,共同构成了一条值得重视的历史线索,指向同一个结论:朝天阁与朝天关,一在镇东北之山巅,一在镇南之山岭,一为文人登临览胜之所,一为军事扼控戍守之关,彼此独立,不宜混为一谈。当代学者所持“关阁一体”之说,既无明清文献之载录,也无辞书定义之依据,实为考证上的某种疏略。蜀道之上,一阁一关,各有其名,各有其实——此即本文所欲申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