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江号子
当读完李先钺发表在《北京文学》2026年第7期的中篇小说《绝活》后,我被小说的主题之绝意象之新语言之美结构之奇慑服了。
他的创作始终扎根在川北那片神奇的土地上,扎根在生他育他的那片乡土。他几乎所有的诗歌、散文、小说都有一个永恒不变的故乡影子在闪烁,有一个故乡的情结在闪现,有一个故乡的底在托起他的文韵。《绝活》写的就是他家乡的故事,一个民间手艺传承的故事。故事中描写的是一个骟匠的人生传奇和一个锔瓷手艺人的欢欢喜喜。李先钺写这些人在民间传统手艺传继中的不同观念和心理挣扎。李先钺《绝活》的总体风格与他的人一样亲切朴素、诚实真挚、平易近人。他的小说没有天高海阔的宏篇布局,没有错综复杂的宏大叙事,也没有云里雾里迷宫般的结构,更没有晦涩难懂猜谜一样的高深语言。他首先会把你带入一个似曾居住过的故乡,似曾相识过的场景,似曾经历过的往事,似曾体验过的情感。他不刻意布局整体章法,而是心随境走,境随意行,自自然然生发出一幅和谐的故事画卷。《绝活》中用“青铜半月刀”作为道具或者意象,以“我”究竟传承大爹的骟割手艺还是传承二爸的锔瓷手艺为主线展开,不惜笔墨写了大爹骟艺的精湛和疯狂。写大爹无论面对野兽还是家禽,都会操起青铜半月刀,一躲一闪,一飞一扬,一挥一割,刀起骟落,绝不拖泥带水,骟艺之绝声名远扬。大爹还有一门绝活,就是打猎给动物下套和挖陷阱。这方面的专长使大爹更加闻名乡邻。可“我”认为大爹“作恶多端”,怎能做他的手艺传承人呢?之后大爹碰见了“鬼”,做了噩梦,身体每况愈下,他更加想把青铜弯月刀传承下去。然而“我”对骟割没有兴趣,一心想跟二爸学锔瓷。小说结局写“我”最终收拾启程,走出大山到外地拜师学锔瓷手艺。小说情节完整而丰满。
《绝活》除了整体布局自然外,语言也很有特色,富有诗意,读起来不累。李先钺是一位比较全面的作家,他的诗歌方面的才能,为《绝活》的创作铺就了一条扎实而鲜活之路。纵观文坛,凡是有诗歌创作经历的人,写出的散文,写出的小说,都别有一番风味,别有一番气质。诗人的小说会自带特色,自有张力,自具诗美。李先钺强就强在他过了语言美之关,当有了诗意与诗情,文会居高声自远。但他《绝活》的语言美与他诗歌的语言美是有区别的。李先钺的诗歌语言属于空灵型,灵动而凝练,激情而节制,意象充沛,诗情饱满,而《绝活》的语言美主要表现在平中见意、平中见趣、平中见奇上。在《绝活》中他抹掉诗歌的棱角,削去诗歌的张扬,于无声处渗透诗意,于娓娓道来中注入诗情,在整个小说的谋篇中注入诗境。《绝活》选择的背景也富有诗意,他选的不是大山大水,不是名山胜地,而是令他魂牵梦绕的川北山地。那起伏连绵的山,蜿蜒流淌的水,庄严肃穆的寺庙,处处充满诗意,处处充满诗情。《绝活》中的人物名字、地名,乃至动物名,都富有诗意,使整篇小说仿佛吹拂着一股浓浓的诗意之风。
《绝活》的又一大特色与亮点,就是细节描写。李先钺知道取舍,知道哪里该轻描淡写,哪里该浓墨重彩,哪里该惜墨如金,哪里该泼墨如注。《绝活》中为了突出骟割手艺之绝,李先钺不吝笔墨对大爹骟割动物的过程进行细致描写,突出了对这门手艺的自信,而对青铜半月刀的啧啧赞叹更余音绕梁,使读者读起来过瘾,读后拍手叫绝。我曾在李先钺的其他小说如《天葬》中也领略过细节描写之美。《绝活》的支线也写得很有特色,如对老中医治疗疑难杂症的描写和对民间收藏者的描写等,都细致入微栩栩如生,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李先钺对文字的驾驭能力如同骟匠驾驭青铜半月刀一样娴熟,他有一把文学的“青铜半月刀”,艺精技熟,收获了许多丰硕的文学成果。
《绝活》的意义远不只是一篇成功的小说,它更大的意义在于我们身处伟大的新时代,国泰民安文化昌盛之时更要保护中国几千年来传承下来的优秀文化遗产,包括物质文化的与非物质文化的,而民间手艺的传承恰是其重要内容。在《绝活》中,主人公虽然最终没有选择骟艺而选择了锔瓷,选择了缝补而放弃了割离,选择了化腐朽为神奇而放弃了刀光下的残忍,但骟艺这门手艺的历史不能忘却,这门绝活不能忘却,青铜半月刀不能忘却。作者写下这个题材就是对它最好的保护,我想,这才是《绝活》这篇小说最成功的意义所在。